六月下旬的闷雷滚过老子山主峰,研判室窗外的电报天线在狂风里绷成弧线,雨水顺着窗棂淌上摊开的远东海图。陆舟手里还攥着延州问询援助建厂的那纸旧电文,指尖敲击在南太平洋的蓝色图块上。
门帘掀开,张利民抱着一摞湿漉漉的战报快步进屋,鞋底带进一滩泥水。周力行紧随其后,解开风纪扣抹了把脖子上的汗水,把几份请战书丢在长桌中央。
“军长,下面三个分区的司令员快把电话机摇烂了!”
周力行拉过长条凳坐下,拿起搪瓷缸灌了半口凉水,抹掉下巴上的水渍。
“马头山一仗敲碎多田骏三万多精锐,弟兄们士气正旺,看着小鬼子在眼皮底下垒砖头挖壕沟,谁咽得下这口气?一分区刚递话上来,请示今晚拉两个主力团出去,趁夜拔掉滕县西边的三座新修炮楼!”
张利民将手里的战报摊开,推到煤油灯下,纸页边缘还留着泥印。
“不止一分区,东线两个支队也在催批条,说冈村宁次换帅后缩头缩脑,五个师团残部拆得七零八落,正是咱们趁胜追击、把鲁西南往外扩出一百里的好买卖。”
陆舟松开那纸电文,抓起桌上的红蓝铅笔,在指间转了半圈。这帮骄兵悍将吃惯了大口肥肉,刚打赢一场正面决战,骨头缝里全飘着轻敌的酒气,真当冈村宁次跟多田骏一个路数?要是顺着他们的性子把主力放出去攻坚,不出半个月,全军区攒下的这点炮弹家底就得赔个精光。
“扩出一百里,拿什么守?拿大伙儿的脑袋去堵日本人的重炮口径?”
陆舟把铅笔头重重戳在滕县西侧的红点上,笔芯断了一截,红屑崩在图面上。
“秋白,把今天下午刚汇总的外围工事图挂起来,让周参谋长和张主任好好算算这笔赔本账。”
一直坐在角落擦拭眼镜的秋白站起身,从皮箱夹层抽出一幅拼接牛皮纸图,用四枚图钉按在墙面的软木板上。图上沿着近四百公里的山区外缘,密密麻麻标出了四十七处黑色堡垒符号,黑色的细线在堡垒间交叉连接,把整片鲁西南裹在中央。
“截止昨天傍晚,冈村宁次在咱们周边四百公里防线上,已经建起四十七座据点。”
秋白戴上眼镜,竹制教鞭点在济宁至兖州的公路干线上,顺着黑线往下滑。
“这不是多田骏那种临时堆起来的沙袋阵地,冈村搞的是三级锁链体系:最外层核心交通枢纽驻扎日军大据点,配备山炮、无线电台与装甲巡逻车;中间层乡镇渡口设日伪混驻中型据点,深沟高垒拉双层铁丝网;最底层村口集市塞进纯伪军小据点,专管查良民证、卡粮盐。”
张利民凑近墙面,手指顺着比例尺量了三段距离,呼吸粗重起来。
“每座小据点方圆三十公里内,必有一支日军联队级机动兵力驻扎,公路网修通之后,卡车运兵四十分钟就能合围支援?”
“四十分钟是雨天泥路的算法,晴天只要二十五分钟。”
秋白收回教鞭,转身从桌上拿起另一摞译电,按日期先后排开。
“你们再看华北全局,冈村压根没打算现在啃咱们这块硬骨头,他把华北划成了几大片搞清乡蚕食!”
周力行抓起最上面三份急电扫了一眼,捏着纸页的右手背青筋突起,手腕往下沉了半寸。
“冀中五天遭了十二路合围,冀南交通壕被填平三十里,鲁西军区昨天连发四封十万火急,求咱们南边出兵牵制日军第十二师团?”
“一天之内,华北各友邻根据地飞进老子山的求援电报足有二十七封。”
张利民翻看着电文底稿,嗓音干涩发紧,额角渗出一层细汗。
“冈村这是先把周边的软肉一口口撕下来嚼碎,等把冀中、冀南、鲁西全按死在地上,腾出手来再集中整个华北的兵力,给咱们苏鲁豫皖上断头台!”
窗外一道闪电劈亮窗纸,北平铁狮子胡同华北方面军作战室里,挂钟刚好敲响十一下。
冈村宁次背着手站在巨幅军用地图前,白手套的指尖沿着鲁西南边缘那四十七颗黑图钉滑过,停在冀南平原的红色交战标记上。参谋长笠原幸雄捧着刚译出的前线战果汇总,脚步轻快地走到沙盘右侧立正低头。
“司令官阁下,冀中、鲁西两处清乡进展神速,八路军主力被迫化整为零退往太行山麓,驻鲁西南周边的第十二、三十二师团长联名发来请战电,请求趁势向老子山外围推进十公里,试探新四军陆舟部的虚实。”
冈村宁次转过身,镜片后的眼皮微垂,端起桌上的清茶抿了一口,又原封不动放回托盘。这群蠢货还没被多田骏的三万具尸体吓醒,陆舟手里攥着重炮和战车,这时候冲进山地,纯粹是给对手送罐头吃。
“驳回,严令各师团死守现有四十七座据点,一兵一卒不准擅自踏入老子山浅山区。”
笠原幸雄抬起头,捧着文件夹的手指缩了一下。
“阁下,我们抽调重兵猛打冀中与鲁西,陆舟为了救援友邻,必定会派主力跳出山区攻打外围据点,届时我联队级机动群正好在预设火力网里将其歼灭......”
“如果他跳出来,我们就用铁链绞断他的脖子;如果他缩在里面不出来,我们就用这四十七把铁锁,把他的煤炭、铜料、医药全部掐断在四百公里之外。”
冈村宁次拿起一支黑铅笔,在冀南与鲁西之间重重画下一道隔离栏,笔尖划破纸面。
“传令工程兵部队,八月前再增修二十座中型炮楼,把公路修到每一座伪军据点门口,我要让苏鲁豫皖听得见华北遍地枪响,自己却连一只运盐的独轮车都推不出来!”
同一时刻,老子山机要研判室里,煤油灯芯爆出一颗灯花。
张利民盯着满桌雪片似的求援信,喉结上下滑动两次,扭头看向站在海图前的陆舟。
“军长,冀南和鲁西跟咱们唇齿相依,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冈村把兄弟部队全吃掉吧?咱们手里有二十七万正规军,就算拼掉两万发炮弹,也得在津浦路西段撕开一道口子!”
“撕开口子,把整个日本陆军的注意力全吸引到中国关内来?”
陆舟走到长桌尽头,伸手拔起插在东北边境的一小红白膏药旗,当着三人的面,一路往南推,啪的一声按在南太平洋的爪哇与马尼拉海域上。
“都把眼界从这四百公里山沟里拔出来!日本陆军现役兵力超过一百三十万,可他们的国内战争机器还没开到最大马力,为什么?因为东京那帮陆军马鹿还在北进打苏联和南进抢东南亚之间摇摆!”
周力行怔在原地,手里的搪瓷缸停在嘴边,屋里只剩下窗外哗哗的落雨声。
陆舟单手撑住桌沿,身体前倾,抓起那支断了尖的红铅笔,在四十七座日军据点的缝隙间画出一个个细密的小圆圈,笔杆在纸上戳得砰砰作响。
“如果咱们现在把一百四十万家底全亮出来,在华北跟冈村宁次打一场几十万人的大决战,东京大本营立马就会放弃南进幻想,把本土预备役、关东军重装师团全调进关内,到时候咱们拿一年两千万发子弹的产能去硬扛日本举国之力,吃得掉吗?”
秋白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反着煤油灯的亮光,嘴唇微张。
“军长的意思是,上一章美国刚收紧航空材料与废钢铁出口限制,美日之间的火药桶已经填满了一半......”
“老子就是要让日本先跟英美彻底撕破脸皮,推着他们往南太平洋跳火坑,南进,别北进!”
陆舟手里的红笔从每一座据点边缘穿透过去,在地图上留下一排排细刺般的红道子,嗓音沉稳清亮,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传我命令,全军区即日起停止一切团级以上大规模出击!对鲁西、冀南的支援一律采用侧面特种破袭,专炸津浦路水塔、专烧伪军粮站、专摸落单运输车队,主力部队全部拉进深山搞大整训!冈村宁次喜欢搞分区蚕食,老子就往他碗里撒满碎铁钉,让他吞一口崩掉三颗牙!”
周力行猛地站起身,手里的搪瓷缸磕在桌面上溅出半杯水,他盯着海图上那面孤零零插在南洋的膏药旗,呼吸急促起来。
“我算过味儿来了!军长,你这是拿装弱示疲换咱们百万人整训的时间,用华盛顿的禁运令去捆东京的手脚,等小鬼子一头扎进太平洋跟美国佬拼命,华北这五师团的铁锁自己就得锈断!”
“想通了就赶紧去拟作战细则,哪个分区司令再敢吵着打攻坚战,让他先来老子山把世界地图背熟了再说。”
陆舟直起腰,随手拿块干布擦掉指尖沾上的红铅笔灰,转头吩咐张利民。
“地下暗道和夜间骡马驿站还得翻倍扩建,铜料和西药走洪泽湖水路暗线,哪怕拿金条去上海滩黑市砸,也不能让兵工厂的机床停转一分钟。”
张利民抓起桌上的文件夹夹进腋下,立正敬礼,拉开门帘冲进雨幕。周力行刚要把各分区的请战书收拢归档,门口的值班机要参谋披着滴水的油布雨衣闯了进来,双手捧着一只加盖了绝密火漆的扁平信封。
“军长、政委,重庆周副主席亲自转来的绝密专电,刚走独立密码本译出来!”
秋白接过信封,看清上面的暗记后,拆封的手指顿了顿,迅速抽出内页扫了一遍,抬头看向陆舟。
陆舟接过那半张薄纸,上面只有短短两行钢笔字。
“区书记已经从华北后方秘密启程了?”
周力行凑过脑袋看清字迹,倒抽一口凉气,压低了嗓门。
“轻车简行,不带大队警卫,这会儿怕是已经过了陇海路封锁线,点名要亲自摸一摸咱们苏鲁豫皖和老子山兵工厂的真家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