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装带牛皮卡扣合拢的脆响还没在会议室里散尽,走廊尽头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陈广发蹚着军靴底下的泥水,直接撞开门框冲了进来。这老小子的黑框眼镜糊满了雨水,手里死死攥着两份刚从地下党那边送来的手绘草图,整个人喘得像个破风箱。
“老陆! 你疯了!”
陈广发根本顾不上纪律,把手里的图纸往桌上一拍,溅起一滩浑水。
“军统这次押解用的是连环套! 从衢州到福州的国道上,他们放了三个车队! 前后相隔十里地,车厢外面全蒙着防雨布。沿途过境的关卡,保安团昨天临时加设了六个沙袋暗堡,重机枪子弹都上了膛。你带几十个特战队员去劫道?只要枪声一响,不出十分钟,你们就能成筛子”
陆舟没接茬,把桌上的驳壳枪抽出来,咔哒一声退下弹匣,检查黄澄澄的子弹。
陈广发见陆舟不说话,急得直跳脚,手指又戳向另一张图纸。
“还有这个! 德兴铜矿和衢州煤矿! 你让张利民带人去这两处抢熟练工?那里的守军昨天刚换了防,外围拉了三道通电的铁丝网! 晚上十点之后最高级别戒严,只要活物靠近,连探照灯都不打,直接拿机枪扫! 咱们新兵刚打完仗,体力早就透支了,这时候去摸国军的兵营,那是往火坑里跳!”
“说完了?”
陆舟把弹匣拍回枪柄,顺手插进腰间的枪套。
陈广发咽了口唾沫,胸膛剧烈起伏。
“老陈,你搞错了一件事。”
陆舟走过去,手指在那张矿区草图上重重敲了两下。
“现在不是咱们有没有把握的问题,是没退路了。洋行的机器再有三个月就进山,到时候要是连个会看锅炉、会调配酸洗液的工人都没有,那些铁疙瘩就是一堆废铜烂铁。没有子弹,卫立煌那五万人压过来的时候,你打算让战士们拿石头去砸榴弹炮?”
陆舟转过头,看着窗外黑压压的夜空。一场暴雨正在云层里酝酿。
“他们以为高墙和重机枪能锁住工业的火种?今晚,我们就去帮这些工人兄弟砸碎它!”
陆舟扯过挂在墙上的蓑衣,大步跨出会议室。
门外的大雨已经瓢泼而下。
侦察连挑出来的三十个特战队员在泥水里站成两排。没有人说话,只有雨水砸在钢盔上的密集响声。每个人的大腿外侧都绑着一把缴获来的德国造二十响,后背背着防水油布裹紧的单兵手弩。
没有重火力,没有后援,甚至连手榴弹都没带几颗。在敌占区深处搞渗透,爆炸声就是催命符。
“出发。”
陆舟只吐了两个字,带头扎进了雨幕。
深夜十一点。七里铺公路。
暴雨把整个世界浇成了一锅烂粥。泥泞的国道上,车辙印深得能没过脚踝。
陆舟趴在公路旁边的灌木丛里。冰冷的泥水顺着领口往里灌,冻得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身边趴着一排特战队员,每个人嘴里都咬着一根枯草,防止牙齿打颤发出动静。
视网膜深处,五百公里全景雷达全功率运转。
蓝色的电子网格在视野里无声铺开。军统的障眼法,在三维坐标的扫描下粗糙得像个笑话。
前方的盘山道上,三个代表车队的红色光斑正在缓慢移动。
前两支车队的光斑边缘,闪烁着高密度的金属反应。那是满载的重机枪弹药箱和全副武装的押车特务。
而走在最后面的那支车队,中间那辆卡车的光斑反应很弱,只有几个微弱的人体热源。
“首长。”
旁边的小队长凑过来,压着嗓子开口。
“地下党的线报说,前面两拨是真车,最后那是运粮的假车。咱们打哪头?”
陆舟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
“线报是军统故意放出来的饵。放过前两辆。盯死最后那辆。”
小队长愣了一下,想问为什么,但看着陆舟那张被雨水冲刷得发白的侧脸,把话咽回了肚子里。
陆舟在等。
雷达界面上,不仅仅是这条公路。三十里外的德兴铜矿,张利民带的另一支队伍也已经摸到了铁丝网边缘。
陆舟的视线在两个坐标点之间来回切换。
铜矿的探照灯每隔三分半钟扫过一次外围。但在东南角的二号哨塔,机枪手有个致命的习惯。每到半夜十二点换班,老兵会提前下塔抽烟,新兵要晚一分多钟才爬上去。
中间有七十秒的绝对盲区。
“老张,卡死十二点整,从东南角剪铁丝网。”
陆舟在心里默念了一句。他知道张利民那边带着从缴获电台拆下来的怀表,只要时间卡准,这七十秒足够把接应出来的工人送进后山的林子。
现在,轮到他这边了。
“轰隆!”
一道炸雷劈开夜空。借着惨白的闪电,三辆蒙着灰黑色防雨布的卡车碾着烂泥开了过来。
前两辆车开得很快,溅起半米高的泥浆,直接开过了伏击圈。
第三辆车跟在后面,车况明显要差得多,发动机发出沉闷的喘息声。
就在卡车开到陆舟正前方那个下坡路段时,右侧的前轮突然压进了一个半米深的泥坑。沉重的车身猛地一歪,发动机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彻底熄火了。
驾驶室的车门被一脚踹开。
两个穿着黑色雨衣的军统特务骂骂咧咧地跳进泥水里,手里端着汤姆逊冲锋枪,走到车头去检查情况。
车顶上,另外两个特务掀开防雨布,探出半个身子警戒。
视野死角。
陆舟的手指在泥地里按紧了。
“动手。”
指令甚至没有通过声音传达,三十个特战队员就像狼群一样从灌木丛里窜了出去。
四支涂了黑漆的手弩同时激发。车顶上的两个特务连哼都没哼一声,咽喉被精钢弩箭直接贯穿,身体软绵绵地滑进了车厢。
车头前面,一个特务正弯腰看轮胎,刚抬起头,一把锋利的军刺已经顺着他的后颈扎了进去。另一个特务刚想扣动扳机,被小队长一个饿虎扑食按在泥水里,双手死死卡住脖子,硬生生溺毙在泥坑中。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没有一声枪响。
陆舟走到卡车后车厢,一把扯开被雨水泡烂的绑绳。
车厢里黑咕隆咚的。借着微弱的手电光,能看到四个被五花大绑的人缩在角落里,嘴里塞着破布,眼神惊恐地看着外面。
为首的一个中年人穿着一件皱巴巴的长衫,鼻梁上架着一副碎了半边镜片的圆框眼镜。即便被绑得像个粽子,他怀里依然死死护着一个用油布包裹的铁皮箱。
陆舟走过去,拔出匕首挑开他身上的麻绳,扯掉他嘴里的破布。
“秦淮海先生?”陆舟问。
秦淮海大口喘着粗气,警惕地往后缩了缩,死死抱住那个铁皮箱。
“你们是哪路的好汉?要钱,我这把老骨头不值钱。要命,你们尽管拿去! 但这箱子里的东西,你们拿了也没用!”
秦淮海一口浓重的江浙口音,声音都在打颤,但骨子里的倔劲却一点没散。
“我们不是土匪。”
陆舟收起匕首,朝他伸出手。
“红军独立纵队。请秦先生去苏区,造枪,造炮,造打鬼子的子弹。”
秦淮海愣住了。他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是泥、军帽上绣着一颗红星的年轻人,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红军?你们......你们不是在长征吗?怎么会在这里?”
“路上说。”
陆舟一把将他拉起来,转头看向小队长。
“把另外几位先生也松绑。把车上的痕迹清理干净,尸体扔进旁边的深沟用烂泥盖住。全队向西,进山!”
次日清晨。横江口苏区营地。
雨停了。晨雾在满是烂泥的荒滩上飘荡。
张利民那边比陆舟早回来半个小时。一百多号从德兴铜矿和衢州煤矿带出来的熟练工,正蹲在营地空地上呼哧呼哧地喝着糙米粥。这些矿工常年被国军当牲口使唤,连顿饱饭都没吃过,此刻捧着粗瓷大碗,眼泪混着米汤往下掉。
陈广发拿着花名册,乐得嘴都快咧到耳根了。
“车工三十个,钳工四十个,还有十几个懂高炉炼铁的老师傅! 老陆,你这雷达......不是,你这眼光真他娘的神了! 这批人要是培养好了,咱们的兵工厂下个月就能开炉!”
陆舟没理会陈广发的兴奋。他正站在营地外围的一座茅草屋前,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屋里传来一阵激烈的争吵声。
“荒唐! 简直是荒唐!”
秦淮海愤怒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
“陆长官,我承认你们救了我。但你让我在这片烂泥地里搞兵工?这叫什么?这叫小孩子过家家!”
秦淮海转过头,看着坐在板凳上的陆舟,语气里透着一股知识分子独有的傲慢和固执。
“你知道造一把合格的步枪需要多少工序吗?你需要能提供两千度高温的平炉钢,你需要能精确到微米的拉线机床,你还需要稳定的无烟火药配方! 你看看你们这里,连个像样的发电机都没有,拿什么造?拿打铁的锤子敲吗?”
旁边几个被一起救回来的工程师也跟着摇头。
“秦工说得对。陆长官,你们的精神我们敬佩。但兵工是科学,不是喊两句口号就能变出来的。你们这是在糟蹋东西。”
这帮人被军统抓之前,都是金陵兵工厂的骨干。他们受的是国统区正统的工业教育,在他们眼里,工业就是高大的厂房、轰鸣的进口机器和堆积如山的原材料。
眼前的横江口,在他们看来,连个黑作坊都不如。
“我看你们还是把我们送走吧。留在这里,也是浪费粮食。”秦淮海把脸别过去,一副拒不合作的架势。
陆舟坐在板凳上,从兜里摸出打火机,咔哒一声点燃了一根劣质卷烟。
青蓝色的烟雾在屋里散开,呛得几个工程师连连咳嗽。
陆舟吐出一口烟圈。
“秦工。”
陆舟抬起眼皮,目光在那几个穿着长衫的人脸上一一扫过。
“金陵兵工厂的设备好,进口的德国车床,美国的平炉。你们在那里待了多少年?造出了什么?”
秦淮海猛地转过头。
“我们造出了中正式! 造出了马克沁!”
“是啊。”陆舟弹了弹烟灰。
“然后呢?你们造出来的枪,一半被那些当官的倒卖给了军阀打内战,另一半发到前线,打两百发就炸膛,因为采购科把好钢换成了生铁吃回扣! 你们为了讨回工人的欠薪罢工,结果被军统当成赤匪抓起来,准备拉到福州去枪毙!”
这句话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秦淮海的脸上。他的嘴唇动了动,却半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你们想要现成的厂房?想要安稳的实验室?”
陆舟站起身,走到秦淮海面前。
“我告诉你们,没有! 这里是苏区,是随时会被五万大军剿灭的死地。我们没有德国进口的钢材,没有美国人给的图纸。我们只有外面那群连大字都不识几个,但愿意为了保护这片土地去跟敌人拼命的泥腿子!”
陆舟把手里的半截烟头扔在地上,用军靴碾灭。
“我把你们抢回来,不是请你们来当大爷的。你们觉得这里是荒滩,那就用你们脑子里的知识,在这片荒滩上给我砸出一个工业区! 缺机器,我们就用手摇! 缺电力,我们就截河建坝! 我们红军能用草鞋走出两万五千里,就能用锤子敲出一条兵工生产线!”
秦淮海呆呆地看着陆舟,碎了半边的镜片后面,那股高高在上的傲气开始出现了一丝裂痕。
就在陆舟准备继续撕开这帮知识分子的心理防线时。
木门被砰的一声撞开了。
情报参谋手里攥着一份电报纸,脸色煞白地冲了进来。
“首长! 潜伏在国军里的吴浩民冒死发来的最高密电!”
情报参谋的声音都在发飘。
“东北方向的67师,李树森的部队动了。他们没有等其他两路完成合围,今天凌晨突然拔营,向我们一线天峡谷的防区推进了十里!”
陆舟的眉头猛地一皱。
李树森是个老狐狸,一向求稳。昨天还在缩头乌龟一样挖战壕,怎么今天突然像吃了火药一样往前冲?这完全不符合土木系将领的作风。
“电报里还说了什么?”
情报参谋咽了口唾沫,死死盯着手里的纸条。
“吴浩民说......李树森的后勤辎重队,昨天连夜接收了三千个防毒面具。还有......还有整整五十车,用铁桶密封的化学试剂。”
屋子里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
陆舟的后背在这一刻猛地拔直了。
防毒面具。密封铁桶。
这不是要打阵地战。
这是要在武夷山的原始森林里,放毒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