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利民听到这话,直接从长条凳上跳了起来。他一把抓过电报纸,眼睛在上面扫了两遍,粗糙的手指激动地在纸面上点着。
“青龙湾! 那地方三面环山,只有一条出口! 首长,这简直是送上门的一块肥肉啊!”
张利民转身看着地图。
“只要让一团在谷口一堵,二团三团从山上往下扔手榴弹,最多两个小时,就能把这个先头团吃得连骨头渣都不剩!”
几个参谋也围了过来,压抑了半个月的憋屈劲儿全涌上来了。
“打吧首长! 咱们一枪没放退了这么远,新兵营里都有人说闲话了。这一仗能涨士气!”
陆舟没吭声。
他坐在椅子上,手里把玩着一个防风打火机。金属盖开合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他的视线并没有看桌子上的纸质地图,而是盯着视网膜深处的全景雷达。
雷达界面上,52师的那个红点确实已经深入了青龙湾。但在雷达更强大的算力分析下,这个红点的行军轨迹透着一股子刻意的散漫。
一个为了抢头功急行军的先头团,连最基本的侧翼斥候都没撒出去。这不合常理。
更致命的是。
在52师侧翼大约三十公里外的一片密林里,雷达显示出一大块极其不自然的盲区。那片区域没有任何无线电信号发出,但在红外扫描的底层数据里,却有一大团密集的发热源在缓慢移动。
有人在实施最高级别的无线电静默行军。
陆舟把打火机扔在桌子上。
“去把侦察连连长叫来。”
十分钟后,侦察连长带着一身烂泥跑进会议室。
“带上你最精锐的一个排。”
陆舟指着地图上那片静默区。
“去这个坐标。不要带发报机,遇到情况不许开火。我要知道那里到底藏着什么东西。天亮前必须赶回来。”
张利民急了。
“首长,战机稍纵即逝啊! 等侦察连回来,52师要是跑了......”
“跑了就让他跑。”
陆舟抬起眼皮扫了张利民一眼。
“你要是现在扑上去咬52师,我保证,明年的今天就是咱们全军的忌日。”
凌晨四点。
侦察连长是被两个战士架着回来的。他的左腿被树枝划开了一条半尺长的口子,草草绑着绷带,泥水混着血水往下滴,在地板上拖出一条暗红色的印子。
他连气都喘不匀,抓起桌上的茶缸灌了一大口凉水。
“首长......摸清楚了。”
侦察连长的手还在不受控制地打着摆子,茶缸磕在牙齿上当当直响。
“根本不是什么杂牌军。清一色的德式钢盔,连排级全配了冲锋枪。后面还拖着八门拆卸装在骡马背上的山炮。”
他咽了一口血沫。
“我抓了个落单的舌头。是何键的嫡系精锐,19师57旅。他们利用52师做诱饵,借着夜色掩护,想从侧翼直接穿插断咱们的后路!”
话音刚落。
会议室里传来一阵粗重的呼吸声。
张利民手里的半根铅笔直接被捏断了。木刺扎进掌心,他却像没知觉一样。
如果刚才按他的主意去咬52师,红军主力就会被死死钉在青龙湾的谷底。等这支武装到牙齿的57旅从侧翼包抄过来,八门山炮居高临下轰击,这六千多人连个完整的尸体都拼凑不出来。
冷汗顺着张利民的额头往下淌。
“伤敌十指,不如断敌一指。”
陆舟拿起一根新的红蓝铅笔,在地图上重重画下三个圈。
“打仗,就是要快、准、狠。既然他们想玩阴的,咱们就给他们来个大的。”
他把铅笔头点在67师的方向。
“传令东北线的外围游击队,把所有能用的地雷全埋上。不求杀伤,死死拖住67师的行军速度!”
笔锋一转,划向南边。
“正南线的二团,换上缴获的保安团皮。给我大张旗鼓地去青龙湾外围转悠。多打红旗,多放鞭炮,让52师以为咱们的主力真去咬他们了!”
最后,铅笔重重戳在地图中央一个狭长的峡谷地带。
一线天。
“剩下的一团、三团,还有新编的民兵大队。全部退出原有阵地,连夜向一线天集结。把咱们那几门迫击炮全扛上去。”
陆舟直起身子。
“从警卫营挑一百个最机灵的老兵,组成敢死队。去57旅的前沿阵地露个脸。记住,要假装被打溃退,一路把这支不可一世的精锐,给老子生生拖进一线天的峡谷里!”
这个计划疯狂到了极点。
拿一百个人的命去当诱饵,在全副德械的精锐面前演戏。一旦对方指挥官看穿了这是佯败,或者敢死队跑得慢了一点被咬死,诱敌计划就会彻底破产。
但这也是目前唯一能破局的办法。
“我去带敢死队。”
张利民咬着牙站出来。他要为自己刚才的鲁莽赎罪。
“你去个屁。你这张老脸,国军的情报部早就挂在通缉令上了。你一露面,人家就知道是主力。”
陆舟点了个警卫排长。
“去准备吧。天亮前,我要看到57旅入套。”
清晨六点。
山里的薄雾浓得像化不开的牛奶。三步之外连人影都看不清。草叶上的露水打湿了军装,贴在皮肤上冰凉刺骨。
一线天峡谷外围的一处缓坡上。
警卫排长趴在湿漉漉的草丛里,手里攥着一颗打开保险的木柄手榴弹。他身后的九十九个老兵,全都屏住了呼吸。
前方的雾气中,传来一阵整齐划一的军靴踩踏烂泥的声音。那是受过严格训练的正规军才有的行军节奏。
伴随而来的,是金属扣件碰撞的冷硬声响。
“打!”
排长猛地扔出手榴弹。
“轰!”
一团火光在雾气中炸开。敢死队的百把支汉阳造同时开火,子弹穿透雾气,朝着前方乱打一气。
然后,排长连战果都没看,爬起来就往一线天峡谷的方向狂奔。
“撤! 往峡谷里撤!”
就在他们跑出去不到三十米。
前方的浓雾中,传来了57旅反击的枪声。
那不是杂乱的步枪声。
而是整整十二挺mG08重机枪,如同撕裂旧床单一般,密集得令人头皮发麻的扫射声。
弹雨在瞬间将敢死队刚才趴着的那片草地削成了一片平地。树干爆裂,泥土飞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