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10日。顺风山根据地。
原本简陋的聚义厅,如今已经挂上了一块木牌:工农红军突击纵队总指挥部。
屋子里弥漫着浓烈的劣质旱烟味。三十多个纵队的核心骨干挤在长条桌两边,没人咳嗽,也没人说话。只有纸页翻动的沙沙声,在沉闷的空气里显得格外刺耳。
陆舟大刀金刀地坐在首位,手里捏着一沓粗糙的账本。
两天前,三路人马先后跳出包围圈,安全撤回顺风山。这次下山,劫了六座县城,端了长汀保安团,把瞿秋白和三百多名核心干部全须全尾地接了回来。
怎么看,这都是一场能写进军史的逆天大胜。
但陆舟的脸色却比外面的阴天还要沉。
“啪!”
陆舟把那沓账本重重砸在桌面上,几张写满数字的纸片被震得飞落到地上。
满屋子的人同时挺直了腰板。
“都看看吧。这就是咱们这场大胜的底子。”
陆舟双手撑在桌面上,刀子一样的视线刮过两边坐着的几个团长和营长。
“歼敌一千七,缴获长短枪一千两百条,大洋五万块。听着挺阔气?”
陆舟冷笑了一声,手指点着最上面那张伤亡报表。
“新兵补充了两千人,队伍膨胀到了四千出头。可你们看看连队报上来的战损! 遭遇连城保安团那一战,老兵伤亡不到十个,新兵死了快两百! 为什么?”
王德贵坐在左手边第一位,低着头,闷声闷气地接了句。
“首长,这帮新兵蛋子没打过硬仗。一听枪响,连卧倒都不会,就知道端着枪瞎跑,国军的机枪一扫倒一大片。咱们老兵喊破嗓子他们也听不见。”
“听不见,还是不想听?”
坐在陆舟右侧的瞿秋白推了推鼻梁上那副用胶布缠着镜腿的眼镜,声音不大,却字字见血。
他身上那件破长衫已经换成了洗得发白的粗布军装,虽然瘦削,但坐在那里,自有一股定海神针般的压迫感。
瞿秋白转过头,看着王德贵。
“王营长,你们打长汀的时候,收编了几百个保安团的俘虏和地方武装。这些人上了山,你们是按人头直接塞进各个连队,还是单独编成了一个个小山头?”
王德贵咽了口唾沫,没敢接茬。
瞿秋白站起身,枯瘦的手指敲了敲桌面。
“我这几天在下面连队转了转。很多新兵连队,连个指导员都没有。班排长还是他们以前在白军里的老上级。这叫什么?这叫换汤不换药的旧军阀习气!”
瞿秋白看向陆舟,目光灼灼。
“陆司令,如果咱们不趁着现在把队伍的骨架重新打碎了重组,这四千人看着人多势众,真要遇上国军的中央军主力,一轮炮火洗地,立刻就会炸营散伙!”
屋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陆舟靠回椅背,端起桌上的粗瓷大碗喝了一口凉水。
瞿秋白把话说透了。这也正是陆舟今天开这个会的根本目的。
这四千人,绝大部分是跟风上的山,或者是被裹挟的俘虏。没有信仰,没有规矩。这就是一颗随时会炸碎自己的雷。
“瞿代表说得对。”
陆舟把碗重重磕在桌上。
“以前咱们人少,打的是游击战,可以论资排辈,可以称兄道弟。但现在,咱们有四千人!”
陆舟站起身,大步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闽西军用地图前,一把扯下盖在上面的黑布。
“老李,交底!”
一直坐在角落里抽闷烟的李德胜站了起来,从兜里掏出一张盖着红印的纸。
“中央局最新指示。顺风山这支队伍,不再叫突击纵队。”
李德胜环视了一圈,拔高了音量。
“即日起,全军整编为中国工农红军第一师! 下辖三个步兵团,一个炮兵营,一个辎重营!”
“第一师?!”
屋子里瞬间炸开了锅。所有人眼睛里都爆出压抑不住的狂喜。这就意味着,他们不再是一支流寇般的游击队,而是拿到了正规野战军的番号!
“别高兴得太早。”
陆舟一盆冷水泼了下来。他走回桌前,双手撑着桌沿。
“既然是第一师,就得有个第一师的规矩。从今天起,砸碎所有原来的山头! 所有的老兵、新兵、俘虏兵,全部打散混编!”
王德贵急了,站起来扯着嗓子喊。
“首长! 弟兄们都是跟着我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这突然打散了,我这营长连自己手底下的兵都不认识,这仗还怎么打?”
“不认识就去重新认!”
陆舟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瓷碗里的水溅出来。
“你王德贵要的是能打胜仗的兵,还是给你当家丁的兵?如果连你这个当长官的都转不过弯来,趁早把枪交了,去后勤喂马!”
王德贵被噎得脸红脖子粗,但看着陆舟那双吃人的眼睛,最终还是咬着牙坐了回去。
陆舟转头看向瞿秋白。
“瞿代表,你从长汀带出来的那三百个同志,都是咱们党内最核心的骨干。”
陆舟在心里盘算过,这三百人虽然不能拿枪上阵,但他们脑子里的理论和纪律,正是这支杂牌军最缺的灵魂。
“我把他们全要了。全部下放到连排一级,担任指导员! 哪怕是抬着担架,也得把思想工作给我做到每一个新兵的床头上。谁敢给指导员脸色看,老子拔了他的皮!”
瞿秋白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露出了欣慰的笑意。
“好。这三百个同志,交给你。”
陆舟转身走到李德胜面前。
他从旁边的木箱里,郑重地捧出一面叠得方方正正的红旗。旗帜上,用黄线绣着一颗五角星和“第一师”三个大字。
“老李,这面旗,你来扛。你当师政委。”
李德胜粗糙的大手在衣服上使劲蹭了两下,双手颤抖着接过那面军旗。他没有说话,只是腰杆挺得像一杆标枪。
陆舟转过身,看着满屋子的人。
“从今天起,三个月。第一师不打任何大仗,不主动出击。全军窝在顺风山,扫盲、认字、练刺刀! 三个月后,我要看到一支令行禁止的铁军!”
会议在极度亢奋和沉重的交织中散场。
编制明确了,骨架搭起来了。但陆舟很清楚,蛰伏三个月,意味着失去了外部劫掠的补给线。
四千张嘴要吃饭,四千条枪要子弹。顺风山的地盘就这么大,这点存粮根本撑不过两个月。后勤的压力,像一把悬在头顶的铡刀。
就在陆舟坐在空荡荡的指挥部里揉着太阳穴时。
电台通讯员像一阵风一样冲了进来,手里攥着一份还在滴着油墨的电报纸。
“司令! 破译了! 截获的明码通电破译了!”
陆舟接过电报,视线扫过上面的文字。
那是陈济棠和李宗仁联名发出的通电。
“两广事变......终于爆发了。”
陆舟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敲击着。他那张紧绷了半个月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意义上的笑容。
国军内部的大乱斗开始了。南方这盘死棋,被硬生生砸出了一个巨大的缺口。
“传令通讯连。”
陆舟站起身,把电报纸拍在桌面上。
“把这部大功率电台架到山顶上。给我二十四小时盯着两广和南京的波段。这四千人的军饷和子弹,有人要替我们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