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药。救人。”
陆舟转过身,声音不大,却在四周的林子里砸出沉闷的回音。
老军医郝仁两腿发软,硬是靠双手抠着车辕才勉强站直。他那双常年捣鼓草根树皮的手,此刻抖得跟触电似的。好几次伸向木箱里的玻璃瓶,指尖刚碰到冰凉的瓶身,又像被烧红的炭火烫了般猛地缩了回来。
这玩意儿太干净了。纯净透明的液体在阳光底下连一丝杂质都找不见。在郝仁五十年的行医认知里,西药本就是大洋堆出来的金疙瘩,更别提这种连包装都透着一股子不属于这个世道的精细物件。
“师长......这、这咋弄啊?”郝仁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我连见都没见过,万一下错了药,这几十号兄弟的命可就交代了。”
陆舟没多废话。他走到箱子前,粗暴地扯开一层防震稻草,抓起一个装着一次性注射器的无菌塑料包,撕开。
“看清楚我的动作,我只教一遍。”
陆舟拿着那支透明的塑料针管,在郝仁面前晃了晃。郝仁的眼睛瞪得像铜铃,连呼吸都停了。他搞不懂这透明的管子怎么比琉璃还要轻便。
陆舟单膝跪在那个腹部中弹、已经烧得满嘴胡话的老兵身边。
“拿碘酒来。没有碘酒就用最烈的烧酒。”
郝仁赶紧递过一个破泥碗,里面盛着半碗刺鼻的土烧酒。
陆舟用一块干净的破布蘸了酒,在老兵的胳膊内侧狠狠擦了两下。接着,他熟练地抽了一点生理盐水,兑入青霉素粉末瓶中,轻轻摇晃至溶解,然后抽出极少量的药液。
“这叫皮试。”陆舟针尖倾斜,精准地刺入老兵前臂的表皮之下,推入一点点药液,挑起一个小皮丘。
“西药见效快,但也容易要命。过敏反应能在三分钟内把一个壮汉憋死。”陆舟拔出针头,指着那个皮丘,“等二十分钟。如果周围没有大面积红肿,没有起疹子,再往屁股上打全量。”
郝仁趴在地上,脸几乎贴着老兵的胳膊,连眼睛都不敢眨。这套繁琐而严谨的流程,完全颠覆了他用草木灰一把糊住伤口的粗放认知。
陆舟在心里腹诽了一句。这老头若是放在后世,高低是个经验丰富的国宝级老中医,可惜在这个连感冒都能死人的年代,他面对现代工业流水线上的产物,比看见外星人好不到哪去。
二十分钟熬了过去。
皮丘周围除了针眼的一点红晕,没有任何异样。
“没肿! 师长,没肿!”郝仁激动得声音都岔劈了。
陆舟点点头,重新换了个针头,抽满一整管兑好的青霉素药液,对着半空弹了弹管壁上的气泡。
“按住他。”
李德胜带着两个战士死死按住老兵的肩膀和腿。陆舟找准臀部外上四分之一的位置,手腕一抖,针头垂直扎入肌肉。推药,拔针,用酒布按压。动作利落得像是在军医大学里练过上万次。
“剩下的,全按这个规矩办。做皮试,打针。”陆舟把剩下的注射器塞进郝仁怀里,“谁敢省药,或者漏了皮试,我直接毙了他。”
“是!”郝仁如获至宝地抱着那堆塑料包,连滚带爬地去招呼其他伤员。
......
时间像一块粗糙的磨刀石,在武夷山脉的深处狠狠地刮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独立师临时营地的空气味道变了。原本那股令人作呕的腐肉烂疮味,被浓烈的旱烟味和渐渐多起来的叫骂声盖了过去。
系统出品的青霉素展现出了不讲道理的霸道药效。八十六个重伤员,除了两个送来时就已经伤及内脏无力回天的,剩下的八十四人全部硬生生从鬼门关拽了回来。
连李德胜那条被弹片削去大块肉的左腿,都已经结了一层厚厚的暗红色血痂,能拄着木棍在营地里骂骂咧咧地巡视了。
但陆舟的心情并没有因此轻松半分。
临时指挥所设在一个废弃的破山神庙里。屋顶漏了个大窟窿,阳光从窟窿里砸下来,空气里飘浮着密密麻麻的黑色灰烬。
陆舟靠在掉漆的柱子上,伸手捏住一片落在肩膀上的灰烬。手指一搓,满手黑渣。
这不是普通的灰,是草木灰。
李德胜一瘸一拐地走进来,手里攥着一个干瘪的面口袋,狠狠砸在缺了腿的供桌上。
“师长,断粮了。”李德胜嗓子里像含着一把沙子,“连树皮都啃得差不多了。再这么下去,不出三天,兄弟们连拿枪的力气都没了。”
李德胜指着门外灰蒙蒙的天空,牙咬得咯咯响。
“长汀县城那边的白军疯了。陈诚手下的那个主力师,根本不进山搜,直接在周边几十里放火烧山。这灰下了三天了,外围的林子全烧成了光秃秃的焦炭。”
这是一手绝户计。
没有了山林屏障,独立师这三百多号人只要一露头,立刻就会变成国军飞机的活靶子。继续缩在山里,没有补给,就是活生生饿死。
要么被烧死,要么被饿死,要么冲出去被打死。
门外的几个连长蹲在墙根下,闷头抽着旱烟,脸色铁青。兵源断绝,这是最致命的软肋。就算陆舟战术通神,能带着他们以一当十,可三百多人打光了就没了。没有新兵补充,这支部队的编制随时会被抹除。
陆舟没有接话。他闭上眼,视网膜边缘的战术雷达无声开启。
这半个月来,他每天都在观察周边四十公里内的敌我态势。雷达界面上,代表敌军的红点像一片密集的马蜂,把长汀县城周围堵得水泄不通。
他的视线越过那片红色的封锁网,向西南方向的边缘区域扫去。
突然,陆舟的呼吸停顿了半秒。
在西南方向距离长汀源大约五十公里的山区,出现了一团微弱的绿色光点。
战术雷达只认敌我,不认番号。绿色,代表绝对的友军。
粗略一数,那团绿点大约有两三百个,正处于极其狼狈的移动状态。而在他们的屁股后面,近千个猩红的刺眼光点正呈扇形包抄过来,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恶狼,死死咬住不放。
陆舟猛地睁开眼,目光死死盯着那个缺了腿的供桌,嘴角扯动了一下。
缺兵少将?
这漫山遍野的,不全是可以收编的队伍?
“李德胜。”陆舟突然开口,声音在破庙里震出嗡嗡的回响。
李德胜条件反射般挺直了腰板。
“通知全师团级以上干部,十分钟后,来这里开会。”陆舟走到供桌前,手指在桌面上敲出沉闷的节奏,“咱们的兵源,自己送上门了。”
李德胜愣在原地。兵源?在这鸟不拉屎、被国军铁桶合围的深山老林里?
但他没敢多问,转身一瘸一拐地跑了出去。
陆舟重新闭上眼,意识潜入系统商城。
他必须找个完美的借口,让这群身经百战的骄兵悍将相信,他那远在八十公里外的“千里眼”情报是绝对可靠的。
视线扫过那些动辄几百兑换点的高级军械,陆舟的目光落在角落里的杂物区。
【民国二十年产做旧牛皮笔记本(空白)。单价:0.1兑换点。】
“兑换。”
一道微光闪过。陆舟的手里凭空多了一个边缘泛黄、封皮磨损严重的牛皮本。纸张上甚至还带着一股常年藏在阴暗处的霉味。
陆舟掏出那支在缴获物资里翻出来的旧钢笔,拧开笔帽,在第一页上快速写下几行字。墨水渗入粗糙的纸张,呈现出一种急迫而潦草的质感。
他合上本子,走到庙门口,把本子塞进负责站岗的警卫员刘大柱怀里。
“绕到庙后面那条隐蔽的山沟里待五分钟,然后从正门跑进来。装作刚从山外摸回来的样子。把这个本子当着所有人的面交给我。”
刘大柱摸着手里那个带着霉味的牛皮本,虽然一头雾水,但还是用力点了点头,转身钻进了后面的灌木丛。
陆舟转身走回破庙,拔出腰间的匕首。
刀刃在透光的灰烬中闪着寒光。
一场黑吃黑的豪赌,就差几个上桌的筹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