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姝醒过来的时候,底下有人正在夸她。
“谢家这排场,啧,天上还吊了个人”
她一只手抓着崖边的树根,半边身子悬在外头。底下贴着山壁搭了座白石高台,台前挤满了人,全在仰头看她。离得最近的一个还伸长了脖子,想看看她裙底藏着什么。
林姝赶紧并住腿,朝他骂:“再看把你眼睛戳瞎!”
那人倒也听劝,把脖子缩了回去。
旁边的人嫌他挡着,往前挤。他又伸出来了。
林姝想踹他,脚下却连块能蹬的石头都没有,稍一挣动,树根便往外松。她赶紧把另一只手也攀了上去。
“我操,这是把我干哪儿来了!”
台上铺着红绸,尽头立了一块齐人高的黑石。一个素衣姑娘刚从石前退开,旁边的红衣姑娘已经提起裙边,等着侍女撒花。
花落下来了,看花的人却没几个。
红衣姑娘顺着众人的目光抬头,脸上的笑没了,扭头便去找台边的锦衣少年。
“周衡,你就找这么个人来恶心我?”
“我倒想呢”少年仰着脸,“可我找的人不会骂我”
林姝手都快抓废了,还得抽空回他:“就你刚才伸脖子是吧!有这闲工夫接我一下啊!”
周衡被她点得一怔,身后好几个人已经望过来了。他抬手朝后头指,没人看那只手,又只好转回来。
“不是我!我离你还隔着……”
“那你近点啊!”
红衣姑娘没再听他解释,将地上的红绸一把扯起。素衣姑娘赶紧过来帮忙,两人在崖脚各抓一端,把绸子拉开,兜在林姝下方。
一个持剑男子也已越过人群,踏上台阶。
“抓稳,别往下跳!”
林姝根本没想跳。
她看着指缝里往下漏的泥,想把手再往里挪,树根却整个抽了出来。身子猛地一空,她还没来得及喊,后背便砸进绸中,连着两边的人一齐往下沉。
绸子将她兜住了。
那一下勒得她两肩发疼,脚离台面却只剩一点,红衣姑娘正要把绸放低,周衡已抢上来,抓着她腰后那条红带往回一拉。
姑娘被勒得一仰,手里的绸子脱了出去。
“你拉的是我!”
林姝顺着松掉的绸边往下滑。另一端的素衣姑娘丢开绸子,跪下来接她,胳膊刚托到肩下,便被林姝死死抱住。
她另一只手还护在林姝脑后。
“我接着你了,你慢点起来……”
林姝急着坐起,脑袋先撞上了她的下巴。两个人同时叫了一声,金光也在这一刻从素衣姑娘身上涌了出来。
跪着的人忽然离了地。
林姝赶紧改抱她的腰,脚下那团红绸也被光托起来,裹着两人的腿,慢慢朝台心飘去。身后就是黑石,眼看越来越近,林姝抬头去看抱着自己的人。
“你会飞?”
“我不会!”
姑娘的脸已经白了,低头想找个能落脚的地方,金光却先照上了黑石。石面一道道纹路浮起来,林姝刚扭头,便听见石头里面沉沉一响。
她缩回脸,重新扎进姑娘怀里。
黑石炸了。
碎块从两人身边迸开,撞上一片横来的剑光,噼里啪啦落了一台。持剑男子站在石座旁,替她们挡住碎石,另一只手抓住垂下来的绸角,向侧面一拽。
绸子兜住两人的腿,将她们带离了石座。
金光暗下去时,男子将绸放低,林姝膝下一软,落进台边的大花篮。她撑不住身子,脸埋进花里,刚吐出半口花瓣,背上又压下来一个人。
“起来”她闷声说,“先别救了,我要被你压死了”
姑娘连忙撑起,掀开红绸,摸了摸她的后脑勺。
“你是不是流血了?”
“那是花汁!别揉了,本来没事都快让你揉出血了”
姑娘把手伸到眼前,认真看了看,才放开她。
林姝翻过身,坐在压瘪的篮沿里,好半天没敢再动。她先摸脖子,又偷偷掐了把腿,疼得直吸气,旁边的人立即凑过来。
“你哪里不舒服?”
“都不太舒服。你呢?”
“下巴疼”
林姝伸手替她摘掉粘在嘴边的花瓣,有点心虚:“刚才是不是磕着你了?”
“嗯,不过还能说话”
林姝抬头看了看自己掉下来的地方,又低头看她。姑娘跟着望上去,脸色慢慢变了,将林姝往自己身边拉了拉。
“别看了,怪吓人的”
“你刚才都没看清,就过来接?”
“我看见你往下掉了”
“我那么大一个,你也敢接”
“都掉下来了,总不能再放回去吧”
林姝一时竟接不上话。
花篮忽然被人拖动,她赶紧撑住篮沿。周衡弯着腰,将她们往台阶旁拉了一段,抬起头,额上已经见了汗。
“能不能先下来?”
林姝看看满地碎石,把脚缩回去。
“你都拖上了,再往外一点”
周衡看她,她也看他。
“现在认得清了吧?刚才不是我伸的脖子”
“都仰着头,谁认得清”
“那我下回先报个名字?”
“下回你也别看!”
周衡把篮子拖到台阶边,丢了手。姑娘趁着没人动,往旁边挪了挪,终于把压住的林姝裙角让出来。林姝抽了两下,干脆还坐着,先去揉磨破的手。
红衣姑娘站在碎石中,攥着刚抽回来的腰带,看了花篮一眼。
林姝也看她。
“你的?”
姑娘没答。她走到周衡面前,照他手背抽了一下。
“你刚才到底是来接人,还是想把我衣服扒了?”
“这红的,谁分得清?你铺一台红绸,还穿一身红,我总不能先挑一挑吧”
“你倒挑了个最牢的!”
周衡还想解释,持剑男子已经走过来,叫他们先让开台心。他立即转过去。
“顾师兄,我确实是来帮忙的”
“知道,手别再乱伸”
红衣姑娘哼了一声,把腰带重新系好,过去捡了一块带纹路的碎石。手心贴住断面,停了一会儿,又翻过来试。
周衡蹲到她旁边,也捡了一块。
“还挺齐。你捧这半块,我捧那半块,陆沉舟照常唱名,兴许也能凑合”
“你先闭嘴”
她拿着碎石走向登记桌,到了跟前,仍有些不甘心。
“陆沉舟,我刚才碰到没有?”
桌后的青年拂去册上的石粉,翻回正在记的那一页。
“没到你”
“我问的是手!”
“你那会儿在等花”
红衣姑娘回头看了一眼花篮。林姝正将压扁的篮沿往外掰,见她望来,立即把手收了。
“名字后头给我留着”姑娘道,“也不许写没过”
“留着呢”
周衡在她后面接话:“知道,你爹是谢长老,极品火灵根。我们今年来测一回,你家门口这块你想摸就摸,非得挑人最多的时候”
她回头看他,带着点甜笑。
“你中品木灵根过的时候,恨不得让陆沉舟再喊一遍,怎么轮到我就嫌人多了?”
“我那是怕后头没听见”
“是啊,聋了这么多人,真不容易”
林姝没忍住,笑了一声。
姑娘立刻找到了她。她把笑咽回去,目光跟着往下落,才看清碎石间露出的底座。
青崖宗,试仙石。
这几个字让她怔了一下。
青崖宗。方才还听见了周衡、陆沉舟,像在哪儿见过,可脑袋里一片乱,稍一细想便疼。她还盯着字看,红衣姑娘已走到跟前,拨开素衣姑娘的肩膀,想看看她。素衣姑娘却跟着挪了挪,仍挡在中间。
“我刚接住的人,你别推她”素衣姑娘说。
“我推的是你!”
“那也不行。我坐这儿呢”
红衣姑娘气得卡了一下,索性绕过篮子。
“我又不打人!我问问她,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下来,到底是自己摔的,还是谁扔的?”
林姝张了张嘴。
她还真答不上来。
素衣姑娘先转过头:“有人扔你?”
“我不知道,你先别往上爬”林姝赶紧拉住她,“我醒过来就挂在上头,能活着下来已经不错了”
红衣姑娘看了看她磨破的掌心,没有再追问,转身把碎石往周衡怀里一塞。
“拿着,别又说没让你帮忙”
周衡抱稳了,笑着把它搁到篮沿上。
林姝低头看石头,又看他。
“你自己的花篮”他朝红衣姑娘道,“我放这儿总行了吧”
篮沿被压得往下歪,林姝只好挪了挪脚。那姑娘看见,竟没让他搬走,抱起胳膊,越看越气。
“这破石头,晚碎一会儿能怎么样,偏偏轮到我”
“也不能怪她”素衣姑娘小声道,“是我弄碎的”
“你方才在那儿半天,摸也摸了,抱也抱了,一点没亮。我花刚撒完,你就把它炸了!”
“我也不知道……”
林姝听着,话顺嘴就出去了。
“她没测出来,都有人从天上掉下来给她发金光。你要是测出来了,不得上头再掉两个?”
周衡一把扶住石座,笑得腰都弯了。
红衣姑娘看看林姝,又看了眼天上,脸一下涨红。
“谁要你给我发金光!天上那个不是我请的!花也不是给你坐的!我就测个灵根,你们还打算笑到明年是不是!”
林姝耳边忽然响了一声。
【检测到谢清荷破防。】
【破防系统已激活。】
【获得初级土系本源。】
一股细细的热流钻进腹中。她揉手的动作停住,热意缓缓散开,陌生,却并不疼。篮沿那块灰扑扑的石头忽然显得格外清楚,裂口里夹的细沙,仿佛不用低头也能觉出来。
她伸手,朝石头试着勾了勾指头。
石头没动。
“你还招我过来?”谢清荷声音都高了,“我过来干什么!”
林姝连忙把手收好。
“我手抽筋了”
她说完,心还跳得厉害,悄悄去看身边的姑娘。姑娘没什么异样,只看出那块石头压着她的脚,伸手把它挪到了花篮另一边。
顾师兄检查完底座回来,朝她问:“你叫什么?”
“苏晚棠”
“刚才那道金光,能再放出来吗?”
苏晚棠摊开手,憋了一会儿,什么也没亮,耳朵倒红了。
“我真不知道怎么弄的。我刚才测的时候也没亮,能不能再让我试试?”
她回头看见那堆碎石,声音小了下去。
“等另一块调来”顾师兄道,“先留宗内,我请长老来看”
“那我是能进青崖宗了?”
“留观,还不是入门”
“我可以等”
她答得飞快,转头拉住林姝:“咱们能进去!”
林姝被拉起来,膝盖一软,又扶住了篮沿。顾师兄看过她的手,说她也留下,先去医舍,坠崖的事明日再问。
谢清荷在后头追了一步:“我的测试呢?”
“也等新石来”
周衡小声道:“花也得再备一篮”
林姝真觉得他有点欠,偏偏又想笑,捂着嘴咳出半片花瓣。谢清荷从她头上摘下还挂着的整朵花,塞回篮子里,转头吩咐侍女。
“这篮别动了,送到周少爷房里,就说谢清荷送他的,恭贺他中品木灵根”
“我不要烂花!”
“当面谢就不用了”
周衡指向篮里那块石头:“这个也算花?”
“你自己挑的,给你配一套”
林姝没再等他接不接。苏晚棠扶她下了台阶,才走出几步,她的腿便软得有些迈不开了。苏索性蹲下,要背她去医舍。
“不至于,我还能走”
苏晚棠仍等着。
林姝看看山门里望不到头的台阶,又看看她的背,扶住人家肩膀,慢慢趴了上去。
“那就背一小段啊”
“嗯”
苏将她往上托了托,跟着顾师兄进山门。林姝伏在她背上,先闭了眼,过了片刻,又小声叫她。
“林姝”
“什么?”
“我名字,刚忘了告诉你”
“记住了。你歇着吧”
林姝把脸往她肩上一埋。走到台阶尽头,她假装没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