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推挤着涌下阶梯。
林木夹在中间,后背能感觉到别人呼出的热气,还有压抑的哭泣声。孩子紧紧抓着母亲的手,老人踉跄着被人扶住。混乱,但有种奇异的秩序——仿佛他们早已习惯这样逃命。
他跟着人流入地下,头顶的闸门轰然关闭,将地面的爆炸声隔绝成沉闷的回响。
荧光灯在隧道顶端亮起,投下惨白的光。
人们靠着墙坐下,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和远处隐约传来的震动。
林木找了个角落坐下,背靠着冰冷的混凝土墙。他闭上眼,内视着体内那些流动的银色微粒。
“融合度还是23%。”云茹的声音响起,平静了许多,“纳米自修复消耗了0.7%的储备,但核心数据稳定。沃克网的碎片正在尝试解析本地网络信号,进度缓慢。”
“那个使徒……走了吗?”
“暂时离开了这个区域。但它的能量信号仍在扫描范围内。林木,我需要你做个测试。”
“什么测试?”
“集中注意力,想象你面前有一面墙。不是真的墙,是概念上的‘屏障’。”
林木皱眉,但还是照做了。他闭着眼,在脑海里勾勒出一道透明的隔断。
几乎是同时,他感到体内的纳米机器人活跃起来。它们顺着某种路径聚集,在视网膜上投射出一片淡青色的网格——那是他“想象”的墙所在的位置。
网格微微闪烁,显示出几行数据:
【模拟力场生成】
【强度:极低】
【持续时间:预计3.2秒】
【能耗:纳米储备-0.1%】
网格闪了闪,消失了。
“成功了?”林木睁开眼。
“勉强。”云茹说,“你刚刚用纳米机器人模拟了At力场的底层结构。虽然强度连使徒的百万分之一都不到,但这证明了一件事——两个世界的防御科技,在物理底层上是相通的。”
林木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你的意思是,焚风的反At力场技术,可能对这个世界的使徒有效?”
“理论上是。但我们没有实战数据,而且你的纳米储备有限。每次模拟都会加速你的融合。现在……”
她停顿了一下。
“现在,有人来了。”
脚步声从隧道另一端传来。
不是逃难者散乱的步伐,是稳定、有节奏的靴子声。人群骚动起来,自动让开一条路。
两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男人走过来,胸前有红色的鸟形标志——NERV。他们目光扫过人群,最后停在林木身上。
“林木先生?”其中一个开口,语气礼貌但不容拒绝,“请跟我们走一趟。葛城一佐想见你。”
林木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如果我说不呢?”
另一个男人微微侧身,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没说话,但意思很明显。
“我跟你们走。”林木说。
他被带出避难所,上了一辆黑色的装甲车。车窗是单向玻璃,看不见外面。车厢里只有他和那两个警卫,没人说话。
车开了大约二十分钟,停下。
车门打开,林木发现自己在一栋大楼的地下停车场。警卫领着他走进电梯,按下某个楼层。
电梯上升时,云茹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建筑结构扫描完成。这是NERV总部,地下部分有大规模空洞,检测到高能量反应。林木,小心点。这里不简单。”
电梯门开了。
眼前是一条白色走廊,灯光冷白得不带一点温度。警卫领着他走到一扇门前,敲了敲。
“进来。”里面传来女人的声音。
林木推门进去。
房间不大,像是临时办公室。墙上贴着城市地图和战术图表,桌上堆满文件,还有几个空啤酒罐。
葛城美里坐在桌后,手里拿着一罐刚开的啤酒。她看起来三十岁左右,长发有些凌乱,制服外套随意搭在椅背上,只穿着白色衬衫。
她打量了林木几秒,然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林木坐下。
美里喝了口啤酒,把罐子放在桌上。
“林木,22岁,中国留学生,专业量子物理,辅修心理学。三天前入境日本,住在池袋的廉价公寓。昨天下午两点十七分,在第三新东京市中央区昏迷,被巡逻队发现并带回。”
她念着文件上的内容,眼睛却盯着林木的脸。
“身份核实过了,中国那边确实有你的学籍记录。但有几个问题。”
她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上。
“第一,你的入境理由是‘学术交流’,但对接的东大实验室表示从来没有收到过你的申请。”
“第二,你昏迷的地点距离使徒袭击的正面战场只有八百米。但现场检测不到任何爆炸冲击伤,你身上只有轻微擦伤——而且那些擦伤在你被送到医疗站之前,就自己愈合了。”
“第三。”
美里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
“医疗站的血液检测显示,你的血液里有异常金属微粒。不是已知的任何污染物,是一种……会自我复制的纳米机器。”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林木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他大脑飞速运转,思考着该怎么回答。
说实话?说自己是另一个世界的穿越者,体内有个叫云茹的科学家人格,还有个能模拟At力场的系统?
对方会信才有鬼。
“我不知道。”他最终说,语气尽量保持平静,“我昨天在街上走,突然听到爆炸,然后就被冲击波震晕了。醒来时已经在医疗站。至于血液里的东西……”
他摇了摇头。
“我完全不清楚。也许是实验室事故?我做量子实验,有时候会接触特殊材料。”
美里盯着他,没说话。
她拿起啤酒罐,又喝了一口,然后从桌上翻出一份报告。
“这是你的血液分析详细数据。知道NERV的科学家怎么说吗?”
她抬头,看着林木。
“他们说,这种纳米技术,领先当前人类科技至少五十年。不,可能一百年。而且它的设计逻辑……完全陌生。不是美式,不是欧式,不是中式,不是任何一种已知的科研体系。”
她把报告扔回桌上。
“所以,林木先生。你到底是什么人?”
林木沉默。
他知道自己编不下去了。任何谎言在专业检测面前都会碎掉。
他深吸一口气,准备开口——
就在这时,警报响了。
不是之前的防空警报,是另一种更尖锐、更高频的蜂鸣。红色灯光在走廊里闪烁。
美里瞬间站起来,抓起外套穿上,动作流畅得像训练过千百遍。
“使徒又来了?”她对着通讯器问。
“不,一佐。”那边传来回复,“是第四使徒。它从海底上浮,正在朝第三新东京市移动。预计接触时间……四十三分钟后。”
美里骂了一句,抓起桌上的文件塞进包里。
她看了一眼林木,眼神复杂。
“你留在这里。等事情结束了,我们继续谈。”
说完,她冲出房间。
门关上,锁舌扣合的声音清晰可闻。
林木坐在椅子上,听着外面杂乱的脚步声和指令声。整个NERV总部像突然醒来的蜂巢,忙碌,紧张,带着一种压抑的兴奋。
“云茹。”他在心里说。
“在。”
“刚才……谢谢你没让我说实话。”
“你需要一个更合理的解释。但现在不是时候。”云茹停顿了一下,“林木,我扫描到了NERV的战术频道。他们在讨论迎击方案。”
“怎么样?”
“不乐观。第四使徒是水生型,擅长远程攻击。NERV的常规部队无法接近,而他们的王牌……”
她调出一段数据流。
“EVA,初号机。驾驶员是个十四岁的孩子,今天第一次实战。同步率勉强及格,但心理评估显示严重不稳定。预测胜率……低于30%。”
林木闭上眼睛。
十四岁。孩子。第一次实战。
他想起刚才避难所里那些哭泣的面孔。如果那个孩子输了,这座城市会怎样?
“云茹。”
“嗯?”
“我能做什么?”
系统沉默了几秒。
“你可以提供情报支持。我的扫描功能可以分析使徒的能量节点,找出At力场的薄弱点。但这么做有风险——NERV一定会发现异常数据来源,你的处境会更危险。”
林木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户是封死的,但透过玻璃能看到外面一部分城市景象。远处,海的方向,天空开始阴沉下来。
“把分析结果匿名发送给NERV的战术网络。”他说,“用加密频道,别让他们追踪到。”
“林木,这依然会被怀疑。突然出现的精准情报——”
“那就让他们怀疑。”林木打断她,“但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那个孩子可能会死。这座城市的人可能会死。”
他转过身,背靠着窗户。
“你不是说,在你的世界,你没能保护好该保护的人吗?那现在,我们试试。”
云茹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的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柔和了一些。
“数据分析开始。目标:第四使徒,沙姆希尔。扫描能量分布……检测到核心弱点,位于胸腔左下方,坐标已标记。”
“传输。”
“正在加密……发送完成。NERV战术网络已接收,预计九十秒内到达前线指挥。”
林木走回椅子坐下,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外面走廊里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所有人都进入了战位。那种寂静比喧嚣更沉重。
二十分钟后,云茹突然开口:
“他们采用了你的建议。初号机调整了战术,正在朝弱点位置移动。但是……”
“但是什么?”
“驾驶员的状态在恶化。心理压力过大,同步率开始波动。而且使徒察觉了意图,正在加强那个位置的防御。”
林木握紧拳头。
“能再帮一次吗?”
“可以尝试干扰。用纳米模拟力场,在使徒的At力场上制造一瞬间的紊乱。但距离太远,需要消耗大量储备,而且——”
“而且我的融合度会上升。我知道。”
林木没有犹豫。
“做吧。”
“预计消耗纳米储备8%,融合度将上升至24.5%。确定吗?”
“确定。”
“干扰协议启动。模拟力场生成……发射。”
林木感到体内一阵空虚,像有什么被抽走了。皮肤下的银色纹路闪烁了一下,变得更明显了。
他靠在椅背上,喘着气。
“成功了?”他问。
“使徒的防御出现了0.3秒的缺口。初号机抓住了机会,阳电子步枪命中弱点。使徒核心破裂,能量信号……正在消失。”
云茹的声音里有一丝罕见的起伏。
“第四使徒,确认击破。”
林木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赢了。那个孩子赢了。
他感到一阵虚脱,但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也许在这个陌生的世界,他并不完全无能为力。
门外传来脚步声。
门开了,葛城美里走进来。她看起来疲惫,但眼睛很亮。制服上有灰尘,右手虎口贴着创可贴。
她走到桌后坐下,看着林木,看了很久。
“刚才的战斗,”她缓缓开口,“NERV接收到了匿名情报。精确指出了使徒的弱点,还在关键时刻提供了战术干扰建议。”
她身体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
“技术部追踪了信号来源。虽然对方做了层层加密,但还是留下了一点痕迹。痕迹指向这个房间的网络端口。”
林木没说话。
美里也没有逼问。她只是看着他,眼神里有审视,有疑惑,还有一点点……别的什么。
“你知道那个驾驶员多大吗?”她突然问。
“什么?”
“初号机的驾驶员。十四岁,男孩。今天是他第一次坐上EVA,第一次面对使徒。如果没有那份匿名情报,他可能已经死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林木。
“这座城市里有很多人。士兵,科学家,官员。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自己的任务。但最终,站在使徒面前的,是一个十四岁的孩子。”
她转过身,目光直视林木。
“我不在乎你是什么人,从哪里来,血液里有什么东西。我在乎的是,你今天帮了那个孩子。你帮了这座城市。”
她走回桌边,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过来。
“这是临时通行证。你可以离开NERV总部,但必须在第三新东京市内活动。每天要向指定终端报告位置。另外……”
她顿了顿。
“我需要一个战术分析顾问。不,准确说,是那个孩子需要一个能在后方提供支持的人。工资不高,但包吃住。有兴趣吗?”
林木看着那份文件,又抬头看看美里。
“为什么?”
“因为你今天证明了你有用。而且……”美里笑了笑,那笑容有点疲惫,但真实,“而且我觉得,你和我一样,不想再看那个孩子一个人面对那些东西了。”
林木沉默了片刻,伸手拿过文件。
“我住哪?”
“我家有空房间。省得你再去找公寓。”美里拿起外套,“走吧,我带你回去。对了,家里还有一个人,就是刚才那个驾驶员。他叫碇真嗣,有点怕生,你别吓到他。”
林木站起来,跟着她走出房间。
走廊里,红色警报灯已经熄灭了,换成了正常的白色照明。工作人员来来往往,有人小声交谈,有人对着通讯器报告。
一切都恢复了秩序,仿佛刚才那场生死之战从未发生。
只有林木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电梯下行时,美里忽然说:
“那份匿名情报的加密方式很特别。技术部的人说,他们从来没见过那种算法。”
林木没接话。
美里也没追问。她只是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两人倒影,轻轻说:
“每个人都有秘密。我也有。只要你的秘密不伤害到那个孩子,不伤害到这座城市,我们可以暂时不谈。”
电梯门开了。
他们走出大楼,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海水的咸味和淡淡的焦烟味。
远处,夕阳正在下沉,把天空染成暗红色。城市的天际线矗立着,有些建筑碎了,有些还完整。
“这就是第三新东京市。”美里说,语气平静,“三天两头被炸,但总能在废墟上爬起来。住久了就习惯了。”
她招手拦了辆出租车,拉开车门。
“上车吧。家里有啤酒,今晚喝一杯。算是……庆祝活下来。”
林木坐进车里。
车子发动,驶入渐渐暗下来的街道。路灯一盏盏亮起,商店的霓虹灯开始闪烁。人们从避难所走出来,回到自己的生活中。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只有林木知道,在他的体内,纳米机器人正在缓慢流动,修复着刚才的消耗。融合度:24.5%,还在安全范围内。
云茹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很轻:
“第一步,活下去。你做到了。”
林木看向窗外,城市的灯火在玻璃上拉出长长的光轨。
他想起了那个十四岁的孩子,碇真嗣。现在他们要去见的,就是那个刚刚从战场上回来的男孩。
“接下来呢?”他在心里问。
“接下来,”云茹说,“我们看看能在这个世界走多远。但记住,林木,每一步都要小心。NERV在观察你,SEELE在阴影里,而两个世界的真相……”
她停顿了一下。
“真相往往比怪物更可怕。”
出租车转了个弯,驶入一片住宅区。
林木收回目光,不再说话。
他只是看着前方,看着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世界,知道自己已经踏进去了,再也回不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