栗忘尘正在吹笛,面朝着前方的深渊,后背空门大开。
剑尖离他后心还有一尺的时候,栗忘尘的笛声忽然停了。
他侧过身来。那个侧身的动作跟方才在鬼王面前躲木森偷袭时一模一样,又快又稳,像是早就在等这一剑。
可他侧身的角度不够,或者木森这次用的力气比上次大了太多,又或者船身在鬼物的冲击下晃了一下。
栗忘尘侧身的动作偏了半寸,木森的剑尖没有刺进他的后心,却扎向了他的右肋。
一道金光闪过。木森的剑没能刺进去,被一道金刚符拦住了。
栗忘尘冷哼一声,反手一掌拍在木森的胸口。
这一掌又沉又急,裹着魔合境中期修士的浑厚魔气,拍得木森整个人倒飞出去,后背撞在船舷内侧,震得船身都晃了两晃。
木森咳了一声,嘴角溢出一缕血丝,可他没有倒下去,反而在船窗边站稳了脚跟,抬起了头。
“栗忘尘,你没有受伤!”木森惊道,先前跟那鬼王战斗,居然是装出来受伤,他还没看出来。
他面上那层可怜巴巴的老头神色彻底褪干净了,眼神冰冷狠厉。
“栗忘尘,藏了这么久,终于现身了!。”木森冷笑道,好一个修仙界的奸细,居然能够藏这么久。
他手腕一翻,那柄黑乎乎的短剑在掌中转了一圈,剑身忽然变长、变宽,通体泛起一层深沉的木质纹路,眨眼间化作一柄三尺余长的木剑,剑身漆黑如墨,寒光凛冽。
那木质致密得不像凡木,剑锋处泛着一层暗沉沉的冷光,一看便知不是凡物。
魔合境中期的修为从他身上轰然铺开,不再有任何遮掩。
栗忘尘的瞳孔缩了一瞬。他方才那一掌下去,已经觉出对方体内的魔气浑厚得不正常,此刻木森把修为彻底放开,他才确认了——这人跟他一样,魔合境中期。
船上的空间太小了。小到连转身都要侧着身,小到两个人同时出手,剑气和魔气碰撞的余波就能把船掀翻。
刚刚还是栗忘尘极致的控制住小船,才没能让它侧翻。
木森显然不在乎这个。
他右手木剑一挺,剑尖朝栗忘尘的咽喉刺了过去,快得像一道黑线。
与此同时,他的左手掐了一个诀,一道暗沉沉的魔气从指缝间弹出去,绕了个弯,直直地打向慕容涯。
慕容涯拉着薛冉转到了小船的另一角,面露震惊地看着站在船头的两人,难以置信。
眼见着那道魔气攻向自己,慕容涯竟然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栗忘尘看见了那道魔气,也看见了木森脸上那层笃定的笑意。
他知道木森在赌——赌他要么接剑,要么救慕容涯,只要救慕容涯,木森就能够重伤栗忘尘。
这一战将毫无悬念。
然而,他没想到栗忘尘用身体硬接自己的剑。还不忘将自己的武器玉笛指向慕容涯前面,挡下了那一击。
木森的剑尖刺透了栗忘尘的左胸,即刻鲜血淋漓。
与此同时,栗忘尘的左手探出去,五指扣住了木森的右腕,整个人朝前扑了上去,肩膀顶在木森的胸口,像一堵墙一样压着他朝船舷的方向撞过去。
木森被他这一顶撞得后退了两步,后背撞上了船舷。他想挣开栗忘尘扣着他手腕的那只手,可栗忘尘的指头像是铁钳一样箍着他,纹丝不动。
两个人同时失去了平衡。
船舷断裂的咔嚓声里,栗忘尘和木森一起翻出了船外,坠入了崖底翻涌的浓雾中。
“师父——!”
重唤羽的喊声撕破了深渊上空的寂静。他扑到断裂的船舷边,朝下伸手去抓,抓了个空,只看见两道人影在浓雾中迅速变小,眨眼间就被黑雾吞没了。
慕容涯也扑了过来,趴在船舷边朝下看,面色煞白:“师叔!”
围攻小木船的众多鬼物们。看到有两人坠崖,呼啦啦一群鬼物直直追向坠入崖底的二人。
船上的压力骤减。
秦牧和秦桃也惊住了,秦桃捂着嘴,眼睛瞪得大大的。
重唤羽跪在船舷边,盯着崖底的浓雾看了两息,然后猛地转过头来。
他的脸上还挂着方才那声喊之后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悲痛,但眼睛里已经翻涌着另一种东西了——愤怒,又冷又硬的愤怒,像一柄从冰水里抽出来的剑。
他的目光直直地落在薛冉脸上。
“去杀了她。”他对慕容涯说。
慕容涯愣了一下,顺着重唤羽的目光看向薛冉,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重唤羽没有回答。他站起身来,一把抓住了船首的舵杆,将小船的控制权接了过来。船底的纹路在他灵力的催动下重新亮了起来,小船摇晃着稳住方向,继续朝对岸缓缓驶去。
“木森是她爷爷,”重唤羽的声音很冷,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从万魂山碰面起,那老头就不对劲。现在他把师父拖下了深渊——她脱不了干系。”
慕容涯张了张嘴,回头看了薛冉一眼,
或许那个木森是假冒的,而木瑶只是没认出来。
又转回去看重唤羽,面上浮出一层复杂的神色:“重兄,这中间会不会有什么误会……”
“误会?”重唤羽打断了他,目光还钉在薛冉身上,“你问她,那老头是不是她爷爷?她敢不敢对着师父坠崖的方向发个誓,说她跟这件事没有半点关系?”
围攻小船的鬼物们有一部分跟着栗忘尘、木森二人,像是嗅到了猎物的气息,争先恐后地朝崖底涌。
但剩下的那些依然在撕咬船舷,爪子和牙啃在船板的灵光纹路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船上的人还不能停手。
慕容涯面色惨白,左臂上的伤口还在渗血。
他一边挥剑劈开一只爬上船舷的鬼物,一边朝船尾的方向看了一眼。
重唤羽已经接管了小船的控制,一只手掐诀维持着船底的灵光纹路,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另一只手握着剑,凌厉地刺向扑上来的一只厉鬼。
秦牧护着秦桃退到了船舱中央,短剑翻飞着砍退了两只扑上来的鬼物,秦桃缩在他身后,手里的短匕抖得厉害,但好歹没掉。
薛冉端着青霜箫站在船头附近,伏魔曲的调子没断,箫声贴着船身铺开,把那些鬼物的阴煞压制了几分。
她一边吹一边朝船舷的方向退了半步,避开一只从侧面扑上来的鬼物,慕容涯从旁边补了一剑,将它劈落。
船舱里一时只剩下兵刃碰撞的声响和鬼物的嘶鸣。
慕容涯转过头来,看向薛冉。
他的眼神很复杂,有震惊,有困惑,还有一些他大概自己都没理清楚的东西。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想该怎么开口,最终只是用一种压得很低的、带着询问的目光定定地望着她。
那目光的意思很明白:你解释。
薛冉把箫从唇边放下来,回望着他。她的脸上浮出一层无措的神色,嘴唇微微张着,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从何说起。她沉默了两息,才轻轻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觉得无力的诚恳:“我说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你信吗?”
她心里已经把木森骂了八百遍。那个老东西果然要搞事。从万魂山上碰面开始,她就觉得那老头不对劲,可没想到他会在船上当着所有人的面动手,还拖着栗忘尘一起跳崖。他到底图什么?栗忘尘身上有什么值得他拿命去赌的东西?
慕容涯看着她那张无措的脸,眉头拧得很紧。他没有立刻说话,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好几息,像是在辨认她有没有撒谎。薛冉没有避开他的视线,就那样站在他面前,任凭他打量。
然后慕容涯别开了目光,转过头去,朝船尾的方向看了一眼。他没有说话,但那一眼的意思很清楚——他选择暂时不追究,先听重唤羽的。
重唤羽站在船尾的舵杆旁边,一手握着舵杆,一手掐诀,面色冷得像结了霜。
他方才那声“去杀了她”喊得又急又狠,可被慕容涯一拦,加上船上乱成一团,他到底没有腾出手来。
此刻听到慕容涯和薛冉的对话,他冷笑了一声。
“慕容涯。”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知不知道,你为什么能从厉寒渊手里逃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