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庆四年七月初三(1799年8月3日),圆明园·勤政亲贤殿。
辰时刚过,傅森、王杰、董诰三人已经在勤政亲贤殿外候着了。崔进喜通传之后,三人鱼贯而入,行了礼。颙琰让他们起来,在绣墩上坐了。
案上摊着三份折子,闽浙总督的、两江总督的、两广总督的,庆桂的密折也放在旁边。北洋各省的回奏已经收齐,摆在另一侧。
颙琰没有寒暄,直接开口:“昨日朕看了南洋各省回奏。北洋各省全部支持,南洋各省也全部支持,只是各有条件。今日召你们来,是议两件事,北洋那边有什么漏的要补,南洋这边怎么答复。”
傅森先开口:“皇上,北洋回奏均已收齐。直隶总督胡季堂提了船型问题,同安梭船不适用北洋近海,近海巡逻应以沙船为主。山东巡抚陈大文附议。盛京将军提了旅顺港可作为深水停泊之所。吉林、黑龙江两将军虽海疆遥远,亦表态支持。”
“臣以为,北洋各省回奏已无实质障碍。但有一事需要明确,北洋近海巡逻所用沙船,从哪里来、谁来造、谁出钱?”
颙琰问:“你有什么想法?”
傅森答道:“臣以为,天津机器制造局刚刚批准筹建,专司枪炮火器。沙船建造与其混在一处,不如另建一厂,专司其事。臣建议,在天津择地另建沙船厂,专司北洋近海沙船的建造与维修。”
“臣愿牵头此事。庆桂现正在广州主持粤海关改革并协调南洋水师筹备事宜,北方水师事务暂由臣统筹管理。臣拟从直隶、山东等地选派得力官员负责沙船厂的日常管理,从江南船厂招募熟悉沙船建造的工匠北来,给予安家银两,使其安心在津落户。沙船厂的厂房修建,由工部派人勘察设计、督造施工。先搭起架子,把种子种下去,后续再逐步扩充。”
王杰开口道:“沙船不比西洋战舰,江南沿海多有沙船船厂,工艺成熟。若天津从头建厂,耗时费力。臣建议,可从江南征调现成沙船北上先用,同时在天津建厂,由江南船厂派匠人指导建造。这样既解燃眉之急,又为日后北洋自造船只打下基础。”
董诰接着说:“臣附议。另有一事,沙船厂的经费从何处出?建厂、雇人、买料、造船,处处要钱。”
颙琰说:“建厂银两从嘉庆银库支拨,后续运转纳入沙船厂年度预算,由户部核发。傅森牵头总办,工部负责修建厂房,地方选派官员管理,银库学堂派人稽核账目。三权分立,和天津机器制造局的章程一样。”
傅森一一记下。
颙琰又说:“直隶总督胡季堂的折子提了沙船的事,朕准了。拟一道旨意给胡季堂,告诉他,朝廷已在天津筹建沙船厂,北洋近海船型采纳其议,以沙船为基。天津沙船厂由傅森牵头总办,直隶总督衙门户部全力配合,选址、征地、物料运输、工匠安置,均需地方协助。让他心中有数,待旨意到了即行办理。”
傅森应道:“臣遵旨。”
颙琰又说:“北洋这边还有一件事,直隶总督胡季堂的折子里提到,北洋近海用沙船,深水远洋用大船。沙船的事今日议了。深水远洋用的大船,等水师衙门成立后再说。”
北洋的事议完了。颙琰拿起闽浙总督的折子:“闽浙总督提了三个问题,粮饷归谁核发、船厂听谁下令、警报报给谁。你们怎么看?”
颙琰先定了一个原则:“水师衙门成立之后,南洋水师、北洋水师上下粮饷,均由户部直接拨付,不经地方藩库中转。地方不再承担这部分成本。”
董诰问:“皇上的意思是,粮饷全部由朝廷承担?”
颙琰说:“对。粮饷由户部按定制核发,直接拨付水师衙门,由水师衙门自行分发各营。不经地方之手,地方就不能以此为由掣肘水师调遣。钱粮由朝廷直接拨付,就不会被地方牵制。”
傅森想了想,说:“皇上此议甚妥。但粮饷从京师运往沿海各营,运输如何解决?若经漕运,仍要经过地方。”
颙琰说:“不经漕运。北洋、南洋水师各自承担本辖区粮饷的押解运输。户部将银两拨付至天津仓库,由水师自行提取押运。天津仓库作为水师粮饷总库,北洋从天津支取,南洋由天津经海运南下至各港口。运输途中由水师官兵自行押解,不经地方衙门之手。”
王杰问:“天津仓库的银两从何而来?”
颙琰说:“户部按年度预算拨付。每年年终由水师衙门编制下年度粮饷预算,报户部审核,户部按季度拨付至天津仓库。水师衙门按季度领取,自行运输分发。年终由户部核销。”
董诰点头:“这样粮饷的发放、运输、核销,全部在朝廷系统内运转,地方无从干预,也无从截留。”
颙琰说:“就这么定。粮饷由户部直接拨付,水师自行运输分发,地方不参与、不承担、不干预。”
傅森接着道:“闽浙总督问的第二件事,船厂归谁下令。臣以为,船厂既然划归水师衙门,修造战船的命令当然由水师衙门直接下达。但具体执行,采购木料、招募工匠、安排工期,仍由各省船厂自行办理,水师衙门只管核定规格、验收成品、拨付经费。这样事权清晰:水师衙门定标准、拨银子、验货;各省船厂造东西。各司其职。”
王杰说:“船厂划归朝廷后,原由地方地丁银支出的修船经费,现在由户部另行拨付。两江总督担心的‘地方两失’,船厂没了、银子也没了,可以这样解决:原留修船地丁银仍归地方支用,不另起解;修船经费由水师衙门统一核定后,户部另行拨付。这样地方原有的银子不动,修船的钱朝廷另给。”
颙琰说:“就这么办。船厂划归后,原留修船地丁银仍归地方,不另起解。修船经费由水师衙门核定,户部拨付。”
董诰提醒道:“皇上,粮饷和修船经费全部由户部承担,每年至少需银二三十万两。臣不是反对,但请皇上心里有数。”
颙琰说:“朕心里有数。海防的钱不能省。户部那边,让庆桂回来后统筹核算。”
董诰说:“第三件事,沿海州县遇有海匪警报,是径报南洋总督还是先报督抚再由督抚转报。臣以为,应当双报,州县遇警,一面径报南洋总督、一面报本省督抚。南洋总督接到警报后即刻调遣水师追剿,不需等督抚转报。督抚接到警报后知悉即可,不干预调遣。这样既不耽误事权,也不绕过督抚。”
颙琰想了想,说:“双报可以。但有两条要补充。”
“第一,水师总督遇有紧急海匪警报,可自行出兵追剿,无需事先请命。出兵之后,一面向本省督抚备案,一面向水师衙门总部备案,说明出兵事由、兵力、去向。两处同时备案,互相印证。地方督抚收到备案后,也应当将情况报兵部知晓。兵部收到各督抚的报备后,与水师衙门的备案进行核对,兵力是否相符、事由是否一致。两边一致,则无事;若有出入,兵部即刻查明。这样既不耽误战机,又能事后监督,防止有人擅自调兵。”
王杰说:“皇上此议甚妥。水师总督遇警可自行出兵,事后双备案,地方督抚一份、水师衙门一份。地方督抚再报兵部,兵部与水师衙门核对。三处对证,谁也瞒不住。”
傅森想了想,说:“那如果水师总督出兵之后,地方督抚认为出兵不当,比如追过了头、进了不该进的海域,该如何处置?”
颙琰说:“地方督抚可具折奏陈,由兵部会同水师衙门核查。但只能事后质疑,不得中途拦截。事急从权,先把贼匪打了再说。至于出兵是否越界、是否过度,战后算账。”
董诰点头:“这样既保障了临机决断的权力,又保留了事后纠错的通道。水师总督有出兵之权,但无权隐而不报;地方督抚有监督之权,但无权临阵干涉。”
颙琰说:“就是这个意思,尽快拟旨,报至朕处。”
傅森等领旨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