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庆四年二月初一(公历1799年3月6日),东暖阁里,六人再聚。
颙琰开门见山道:“京城三部清查,仰赖诸位爱卿已有些结果,接下来该查地方了。
白莲教在川楚一带打了三年,朝廷花了多少银子、死了多少将士,诸位爱卿一定比朕清楚。
前线每拖一天,就有成千上万的百姓遭殃。朕为何急着查和珅的党羽?因为前线的军饷被克扣、军粮被倒卖、军报被延搁,仗才打了三年还打不完。与后方吏治不清,关系紧密。”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和珅经营多年,产业与党羽遍布各省,但各省情形不同,轻重缓急须有取舍。诸位爱卿久历官场,哪些省份是和珅经营最深之处,今日还请诸位一一议来。”
永璇第一个开口:“臣以为,首当其冲者,直隶也。和珅在直隶蓟州修建坟茔,设立享殿,开凿隧道,附近居民有‘和陵’之称。其在直隶清苑等地开设当铺、银号二十余间,房产九处。直隶乃京畿重地,天子脚下,和珅竟敢如此放肆,若不彻查,何以震慑天下?”
刘墉点了点头,说道:“永璇说得在理。臣再补一处,山东。和珅与山东巡抚国泰往来甚密,国泰原是和珅党羽,在山东任上贪墨赈灾粮款,肥己损民。此外,山东巡抚伊江阿亦是和珅亲信。山东乃漕运必经之地,粮食、盐务皆在此交汇,和珅在此安插的人手不少。”
庆桂补充道:“臣在兵部查档时发现,两淮盐政一职,和珅把持最久。两淮盐政徵瑞曾向和珅行贿四十万两,盐商汪如龙亦靠和珅提携执掌两淮盐政。淮南、淮北盐课关乎国用,此处的账,若不查清,户部的银库永远对不上。”
王杰说道:“臣在吏部查阅铨选档案时注意到,江南三织造江宁、苏州、杭州多年来一直由和珅保举的亲信轮流执掌。织造局看似只管宫廷采买,实则兼管地方密折、税银解送,权责极重。和珅把持织造,可说是上下其手。”
金光悌最后开口:“臣查户部账目时发现,各省捐纳银两中,以广东、福建两省数额最大。和珅兼管崇文门税关多年,对海关事务极熟。粤海关乃夷商汇聚之地,税关账目,恐怕比户部的账更乱。”
颙琰听完,沉思片刻,又问了董诰一句:“董爱卿,你怎么看?”
董诰向来寡言,此刻也只说了一句:“臣以为,先从近处着手。直隶、山东离京城最近,钦差往返便捷,出结果也快。有了直隶、山东的成例,再往南推,各地自会知道轻重。”
颙琰点了点头,提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地名:
“直隶、京畿重地,和珅产业集中,坟茔逾制,当为首查。”
“山东巡抚国泰、伊江阿皆和珅党羽,漕运盐务交汇,次查。”
“两淮盐政徵瑞行贿和珅四十万两,盐课关乎国用,三查。”
“江南三织造江宁、苏州、杭州,和珅安插亲信多年,四查。”
“粤海关夷商汇聚,税关账目混乱,五查。”
他放下笔,抬起头看着六人:“直隶、山东、两淮、江南三织造、粤海关这五处,先查。其他地方,等这五处有了结果再议。”
颙琰看向诸位一一交代托付周密。
先是永璇和金光悌:“你们第一路,先查直隶,再入山东。八弟与金光悌同去,你为主,金光悌为辅。直隶总督胡季堂素有清名,可倚重,但不必全信。蓟州坟茔、清苑当铺银号,这两处先动手。”
永璇与金光悌齐声应道:“臣等领旨。”
颙琰转向董诰和戴联奎:“你们第二路,南下江宁,先查江南三织造。董诰为主,戴联奎为辅。朕再给你派一个人,内务府郎中绵龄随行。织造局的账目、人事,他比你熟。江宁织造、苏州织造、杭州织造三家同时查,不要给他们互相串供的时间。”
董诰与戴联奎应道:“臣等领旨。”
颙琰最后看向庆桂:“你第三路,独当一面,先去广东。粤海关的底账,你到了之后一页一页翻,不要急着抓人。”
庆桂应道:“臣遵旨。”
永璇又开口问道:“皇上,两淮盐政和粤海关相距甚远,臣等三路人马恐兼顾不来。这两处如何安排?”
颙琰早有打算:“两淮盐政的账目,由刘墉在京师统筹,各省盐运使每年解送户部的盐课册子,户部都有底档。刘墉坐镇户部,先把纸面上的账对一遍,对不上的地方,再派干员下去查。至于粤海关,庆桂到了广东之后,粤海关的账目与户部底档一并比对。此事不急,查实一处,处置一处。”
刘墉躬身应道:“臣遵旨。”
颙琰命崔进喜捧出三件明黄色的马褂,在东暖阁当众赐给三位钦差大臣。黄马褂是明黄色团龙提花绸缎制成,非特许不能穿用。皇帝派到各地的钦差大臣,赐予黄马褂是身份的象征,外官见了如同面圣。颙琰亲手将三件黄马褂一一递到他们手中。
最后颙琰说道:“此一去山高路远,地方上盘根错节,你们到了之后,不知会遇到什么事。准许诸位便宜行事,先斩后奏!”
三位钦差大臣各捧黄马褂而退。刘墉坐镇户部,王杰坐镇吏部,与各路钦差保持文书往来哪里有进展,哪里需要增援,由他们二人居中调度。
二月初一当日(公历1799年3月6日),三道钦差任命谕旨由内阁明发。
二月初二至初六(公历1799年3月7日至11日),三路钦差各在京城休整五日,点齐人马、备办文书、整理行装。
永璇从刑部、户部抽调精干书吏二十人,金光悌逐一核验名册;董诰与戴联奎调阅江南三织造历年档案摘要,随身携带以备比对;庆桂则调取粤海关近三年的税银底册抄件,一路翻阅。
随行护卫方面,颙琰命领侍卫内大臣从御前侍卫中选派御前侍卫各一员、蓝翎侍卫各二员,分随三路钦差同行。又从八旗骁骑营各抽调骁骑校一员、兵丁五十名,负责沿途护卫与行辕警戒。三路钦差各带书吏二十人、侍卫三人、兵丁五十人,合计七十余人。第二路额外增补内务府郎中绵龄一员。人马既齐,行装既备。
二月初七(公历1799年3月12日),三路钦差陆续离京。
第一路永璇与金光悌出正阳门,沿官道南下直隶。
第二路董诰与戴联奎出东便门,沿运河南下。
第三路庆桂出永定门,一路向南奔赴广州。
护卫兵丁前导后随,御前侍卫策马左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