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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只有穷鬼才谈梦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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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刊办公室里的空气浑浊得像是一锅煮烂的粥。

老刘,全名刘伟成,《东方日报》副刊的一把手。此刻他正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打量着面前这个衣着寒酸、甚至裤脚还沾着泥点的年轻人。

当然,更让他感到荒谬的,是摆在桌上那一叠所谓的手稿。

那根本不是稿纸,而是一叠花花绿绿的点餐单据,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边角还沾着一抹可疑的油渍,散发着一股淡淡的牛油味。

“这就是你说的救火?”老刘气极反笑,手指点了点那叠纸,烟灰都抖落在了上面,“靓仔,你是来投稿的,还是来送外卖的?要是送外卖,我没叫;要是投稿,出门左转垃圾桶,不送。”

站在顾夏阳身后的肥仔彪缩了缩脖子,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流。这场面比他想象中还要尴尬,他甚至做好了随时拉着顾夏阳逃跑的准备。

顾夏阳却纹丝不动。

他的脸上没有被羞辱的恼怒,也没有求职者的卑微。他只是平静地看着老刘,像是在看一个正在闹情绪的甲方。

“刘编,这上面沾的是牛油,不是屎。”顾夏阳语气平稳,甚至带着一丝调侃,“而且,对于现在的你来说,不管是牛油还是屎,只要能填上明天早报那个两千字的天窗,那就是香饽饽。”

老刘被噎了一下,脸色瞬间涨红:“你……”

“《东方日报》日销几十万份,副刊连载一旦断更,读者的投诉电话能把你的线路打爆。马老板(马惜如家族)的脾气,我想你应该比我更清楚。”顾夏阳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撑在桌面上,压迫感骤然而生,“你还有四个小时排版印刷。除了我,你现在去哪里找一个能立刻拿出两千字成稿,而且情节紧凑、能留住读者的作者?”

“随便找个写武侠的……”老刘嘴硬道。

“现在的读者看腻了千篇一律的复仇和争霸。”顾夏阳直接打断他,手指轻轻敲击着那叠充满油渍的纸,“看看这个。如果你读完前三百字不想读下去,我立刻把这叠纸吃下去,转身就走。”

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周围几个小编剧和助理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偷偷往这边瞄。这年头,敢跟刘老虎这么说话的扑街作者,这还是头一个。

老刘咬了咬牙,瞪着顾夏阳看了足足三秒。对方眼里的笃定让他有些动摇。

死马当活马医吧。

他哼了一声,拿起那叠油腻腻的点餐纸,嫌弃地用两根手指捏着,凑近眼前。

开头三个字映入眼帘——《僵尸先生》。

“僵尸?”老刘皱眉,“这是拍电影的题材,写成小说能看?”

他耐着性子往下读。

“凡人死后,尸体未烂而又受了阴气,便会尸变。尸变之尸,谓之僵尸……”

“九叔负手而立,看着面前两座坟头,眉头紧锁:‘这块地,叫做蜻蜓点水穴,长三丈四,只有四尺能用……先人竖着葬,后人一定旺。但我看你家这块地,怕是被人动了手脚。’”

老刘的眉头慢慢舒展开了。

这文字……有点意思。不像传统武侠那么文绉绉,干脆利落,画面感极强。

特别是那几句关于风水的术语,听着玄乎其玄,却又透着一股子民间传说的真实感。

他继续往下看。

当读到徒弟秋生和文才在义庄给棺材上香,结果香怎么都点不着,最后竟然烧成了两短一长的时候,老刘觉得后颈窝莫名掠过一阵凉风。

这明明是文字,却让他脑海里直接蹦出了画面:昏暗的灯光、阴森的棺木、那柱诡异的香……

一种从未有过的阅读快感抓住了他。不是武侠那种刀光剑影的爽,而是一种混合了恐惧、好奇和猎奇的刺激。

不知不觉,那几张点餐纸已经被他翻到了最后一张。

“……咔嚓。棺材盖缓缓移开了一条缝,一只长着三寸长指甲的枯手,猛地扣住了边缘!”

没了?

老刘下意识地去翻下一页,却只摸到了冰冷的桌面。

“下面呢?那只手伸出来之后呢?”老刘脱口而出,语气急切。

“下面还没写。”顾夏阳耸了耸肩,“都在脑子里。”

老刘这才回过神来,抬头看向顾夏阳的眼神已经完全变了。从看疯子变成了看财神爷,虽然这个财神爷穿得很穷酸。

“咳咳。”老刘战术性咳嗽了两声,掩饰自己的失态,把稿纸扔回桌上,“马马虎虎吧。虽然题材偏门了点,但胜在新颖。行吧,这稿子我留下了。”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本单据:“新人价,千字十五块。这已经是行规了,别的地方只有十块。”

站在后面的肥仔彪眼睛一亮。千字十五块,这也不少了!两千字就是三十块,够吃好几顿大餐了!

他刚想伸手去拽顾夏阳的衣角示意答应,却见顾夏阳笑了。

“刘编,大家时间都很宝贵,就别玩虚的了。”顾夏阳没有去接那张单据,而是指了指门口张贴的告示,“上面写得清清楚楚,急征稿件,千字三十元。”

“那是给名家的价格。”老刘一拍桌子,“你一个新人,以前在哪个报纸发过文?有名气吗?给你十五块已经是看在你这故事还算通顺的份上。”

“名气是写出来的,不是天上掉下来的。”顾夏阳不卑不亢,“《九龙风云》腰斩,读者正如饥似渴。我这篇《僵尸先生》,集恐怖、动作、民俗、搞笑于一体,我敢保证,连载三天,你的副刊销量至少涨一成。”

“如果不涨呢?”

“不涨你随时砍我稿,我一分钱不要。”顾夏阳斩钉截铁。

老刘眯起眼睛,重新审视这个年轻人。

“二十块。”老刘退了一步,“不能再多了。这是我的权限极限。”

顾夏阳摇了摇头,伸手去拿桌上的稿纸:“那算了。隔壁街的《成报》据说也在找连载,我去那边碰碰运气。虽然他们销量差这儿点,但给钱爽快。”

说完,他作势要走。

“慢着!”老刘急了。现在离截稿只有三个多小时,去哪里再找人?这小子抓住了他的死穴。

“三十就三十!”老刘咬牙切齿,仿佛割了一块肉,“但有个条件,必须独家连载!而且每天必须交稿三千字,断更一天扣一半稿费!”

“成交。”顾夏阳停下脚步,转过身,脸上露出了胜利者的微笑。

但他没有立刻签字,而是拿起笔,在那份简单的合约上划掉了一行字。

“你干什么?”老刘瞪眼。

“这一条,作品版权归报社所有,我不签。”顾夏阳淡淡说道,“我只卖报纸连载权。日后如果结集出版,或者改编影视、广播剧,版权都在我手里。”

老刘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改编影视?靓仔,你想多了吧?就这种神神鬼鬼的东西,谁会拿去拍电影?现在的电影要么是成龙那种功夫喜剧,要么是许氏兄弟的鬼马喜剧。僵尸?吓坏了师奶谁买票?”

1981年的香港影坛,灵幻片还是个冷门分支,洪金宝的《鬼打鬼》虽然有了雏形,但还没形成《僵尸先生》那种席卷东南亚的风暴。

在老刘看来,这小说的版权就像是一张废纸,除了报纸连载赚点稿费,没有任何价值。

“那是我的事,不劳您费心。”顾夏阳坚持道,“这一条必须改。只授权中文报刊连载权。”

“行行行,依你依你!穷鬼多作怪。”老刘不耐烦地摆摆手,在他眼里,赶紧把明天的版面填上才是正事,版权归谁根本无所谓,“只要你每天按时交稿,版权你拿回去擦屁股都行。”

顾夏阳在修改后的合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那一刻,他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兴奋。

老刘永远不会知道,他刚刚放弃的,是一个未来价值数亿、衍生出无数续集和跟风作的超级Ip。

而这个Ip,现在正式成为了顾夏阳商业版图的第一块基石。

“这是今天的稿费,两千字,六十块。拿去财务部支取。”老刘签了一张条子扔过来,“明天下午两点前,把后面的三千字送来。要是迟到一分钟,你就别来了。”

“放心,我比你更爱钱。”

顾夏阳拿起条子,对着老刘挥了挥手,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一出大门,一直憋着气的肥仔彪终于爆发了,他一把抓住顾夏阳的肩膀,激动得语无伦次:“阿阳,六十块,真的是六十块。而且还是日结,我们要发财了。”

六十块,在这个年代,相当于一个普通工人两天的工资。而顾夏阳只花了半个小时。

“这点钱发不了财。”顾夏阳将条子折好放进口袋,看着走廊窗外渐渐亮起的城市灯火,“但这只是个开始。”

“走,去财务领钱。”

“领完钱去哪?”肥仔彪咽了口口水,“真的去吃避风塘炒蟹?”

“吃什么蟹,那是暴发户才干的事。”顾夏阳摸了摸瘪瘪的肚子,眼神却异常清醒,“先去买几套像样的衣服,再租个有电话的房子。住在城寨那种地方,怎么跟大老板谈生意?”

“还要谈生意?你不就是写小说的吗?”

“写小说?”顾夏阳笑了,笑意深长,“阿彪,记住,写小说只是为了那张入场券。好戏,才刚刚开场。”

此时,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

顾夏阳迈步走了进去。电梯镜面映照出他依然有些狼狈的身影,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那个在片场替人跳楼的烂仔顾夏阳已经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手里握着未来十年流行文化密码的操盘手。

而在电梯合上的瞬间,顾夏阳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僵尸先生》如果连载火了,必然会引起嘉禾或者那位洪大哥的注意。到时候,才是真正的硬仗。

不过现在嘛……

“阿彪,等下领了钱,先去买两包红万(万宝路)。抽了一天假烟,嘴里都淡出鸟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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