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敲打着营帐,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王贵从秦喜他们那回来后,就命亲兵守着营帐,任何人不让进来。
而王贵他自己,却独自坐在案几前,面前摆着一盏早已凉透的残茶,而那卷明黄色的圣旨,此刻正静静地躺在案头。
“我这是在做什么……”王贵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冰凉的丝绸,却仿佛被烫到一般猛地缩了回来,之后,他就痛苦地闭上眼,嘴里喃喃道。
他王贵是岳家军的中军统制,是岳元帅最信任的兄弟之一,从建炎年间起,他就跟着岳飞南征北战,多少次出生入死,多少次同榻而眠,扪心自问,岳飞待他不薄,视他为手足,甚至在他犯错时,虽然军法从事,但事后也亲自为他上药。
可如今,这道圣旨,却像一把尖刀,硬生生地要在他和岳飞之间划开一道血淋淋的口子,他太了解岳飞了,如果那事真的被知道,哪怕不杀自己,也肯定会将自己赶出岳家军。
“接管兵权,回京受赏。”王贵喃喃自语,声音沙哑,这真的是他想要的吗?
一时间,王贵想起今天罗汝辑那张阴鸷的脸,想起秦喜那充满威胁的眼神,那个关于贪墨军饷的秘密,像一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以为那件事做得天衣无缝,没想到竟然成了秦桧手中的把柄。
“若我不从,那秘密一旦曝光,元帅会怎么看我?军法如山,我王贵必死无疑。可若我从了……”王贵猛地睁开眼,眼中满是挣扎。
是啊,若他从了,那就是背叛兄弟,背叛誓言,背叛这身戎装,即便日后荣华富贵,他王贵也将背负千古骂名,死后有何面目去见列祖列宗?
“该死,该死!”王贵一拳砸在案几上,震得茶盏叮当作响,圣旨都有些褶皱。
“王大哥,你睡了吗?我和徐庆弄了点好酒,来跟你喝两杯!”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了脚步声和熟悉的谈笑声。
是汤怀的声音,王贵心中一惊,慌乱中一把抓起桌上的圣旨,塞进了怀里的贴身处,那触感紧贴着他的胸口,让他感到一阵窒息。
“进来吧。”整理好衣服后,王贵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脸上的表情,沉声道。
帐帘掀开,一股寒风夹杂着酒气涌入,徐庆和汤怀两人满脸通红,显然已经喝了不少。徐庆手里提着一只烧鸡,汤怀则抱着两坛子透瓶香。
“王大哥,怎么这么早就睡了,脸色这么难看,是不是病了?”汤怀将酒坛放在桌上,疑惑地看着王贵。
“是啊,王大哥,这大捷之后,大家都高兴着呢,你怎么愁眉苦脸的?是不是还在为之前受罚的事儿心里不痛快?害,元帅那是军法严明,咱们当兄弟的理解就是了。”徐庆也凑过来,大大咧咧地坐下。
“没……没什么,只是这两天军务太多,有些疲乏了。”王贵勉强挤出一丝笑容,端起茶盏掩饰道。
“累什么累,岳大哥说了,这几天,咱们就要开拔了,听前锋营的人说,岳帅准备一鼓作气,拿下汴京,到时候,咱们就能在汴京城里过年了,那是何等风光,想想就激动。”汤怀兴奋地挥舞着手臂。
“是啊,金兀术那狗贼都被打怕了,缩在城里不敢出来,咱们岳家军这次可是要立不世之功了,王大哥,你可是中军统制,到时候接管大印,统领全军冲锋陷阵,那才叫威风呢。”徐庆也附和道。
“接管大印?”听到接管大印这四个字,王贵的手猛地一抖,茶盏里的茶水溅出来几滴,落在手背上。
“是啊,等打下汴京,岳帅升了官,这前军统制的位置,说不定还得靠咱们兄弟去争一争呢,不过王大哥你放心,不管谁升官,咱们都是生死兄弟。”汤怀没心没肺地笑道。
看着两人真诚豪爽的笑脸,王贵的心像被针扎了一样疼,他们还在憧憬着收复河山的壮志,还在把他当成可以托付生死的兄长,可他却在这里,怀里揣着出卖他们的圣旨,算计着如何背叛这份信任。
“是啊,生死兄弟……”王贵低声重复着,眼中闪过一丝痛苦的神色,然后端起酒坛,猛灌了一口烈酒,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烧下去,却压不住心头的苦涩。
“喝,今晚不醉不归!”王贵大声吼道,试图用酒精麻痹自己混乱的思绪。
徐庆和汤怀相视一笑,只当王贵是心情不好,便也不再追问,三人开始推杯换盏,然而,王贵的心却越喝越冷,他知道,时间不等人,这顿酒,或许是他们最后一次像兄弟一样喝酒了。
岳飞帅帐内,烛火摇曳,岳飞正对着地图沉思,眉头紧锁,他已经从斥候那里得知,金兀术收拢了残兵旧部,退守了开封城。
“元帅。”如果强玫的话,伤亡太大,不是他所愿,就在这时,外面传来脚步声,张宪掀开帘子走了进来,抱拳低声道,脸色有些阴郁。
“怎么样,是有什么发现么?”岳飞没有回头,目光依旧停留在地图上的汴京位置,想着什么。
“末将派人暗中观察,发现罗汝辑和秦喜在营中秘密见了王统制,因为王贵亲兵在,虽然不知道他们具体说了什么,但王贵离开时,神色显得有些失魂落魄,而且营后,就再没出过营帐常。”张宪的声音低沉,之前他还觉得是元帅多想了,现在得知实情后,说实话,还有些接受不了。
“失魂落魄么,看来,我的担忧成真了啊。”岳飞闻言,缓缓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虽然他从历史上就知道王贵背叛过岳飞,但是现在亲耳听到,又是另一种心情了,因为,他融合了的岳飞思绪,也对他产生了细微的影响。
“是,末将觉得,姓罗的和姓秦的肯定没安好心,对王统制他们不外乎是威逼利诱,元帅,要不要末将带人将他们拿下,严加拷问?”张宪点头,沉声应道。
“不用。”岳飞沉默了片刻,摆了摆手。
“元帅?”张宪有些不解,显然不知道元帅为什么会看着事情向不好的情况发酵。
“张宪,你要记住,有时候,看不见的敌人才是最可怕的,罗汝辑和秦喜是秦桧的人,他们来此,绝非只是为了送一道圣旨那么简单,他们既然敢来,就说明手里有牌,这时候不让他们打出来,就会成为扎在肉里的刺。”岳飞走到桌边,端起一杯茶,轻轻吹了吹,一口喝掉。
“牌?”张宪显然不懂岳飞话里的深意,微微愣了愣神。
“王贵,秦桧想从王贵身上打开缺口,他手里一定有什么东西,能拿捏住王贵,否则,现在王贵应该已经来我这了。”岳飞吐出这两个字,语气却十分的平静。
“王统制?他可是您的结义兄弟啊!”张宪一愣,有些不敢置信地说道。
“正因为是兄弟,才更容易被利用,王贵此人,勇猛有余,但心性不如你坚定,他重情义,但也怕死,更在乎名声,秦桧若是抓住了他的软肋,他很难不动摇,哎,正所谓,日防夜防,家贼最难防,就是这个道理了。”岳飞叹了口气。
“那,我们该怎么办?要不要末将去提醒王统制?”张宪急道,他虽然不知道岳飞在打什么主意,但这么看着事态发展下去,似乎对他们十分不利。
“不,现在去提醒他,只会打草惊蛇,如果王贵真的动了歪心思,我们现在的任何举动都会逼他狗急跳墙,岳家军内部若是先乱了,那才是亲者痛仇者快。”岳飞目光深邃,直接就拒绝了张宪的提议。
“继续盯着。罗汝辑和秦喜既然想玩,那我们就陪他们玩玩。我倒要看看,秦桧到底给了王贵什么筹码,能让岳家军,况且,这次的事,对我们来说,未必不是一个机会,一个可以把汴京一鼓作气拿下的机会。”岳飞放下茶盏,冷冷说道。
“是,元帅,末将领命!”张宪虽然心中担忧,但对元帅的命令从不置疑,至于元帅说的机会,他却是也想不出所以然来。
当然,这事,也只有知道这段历史的岳飞知道的门清,因为,他知道,秦桧是大金的奸细,而这次秦喜跟着过来,想必就是为了和金人那边通气的,这样,机会不就来了么。
“王贵啊王贵,路是自己选的,不把你踢出局,岳家军永远有一个隐患,怨不得我。”张宪领命退下,岳飞看着跳动的烛火,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
其实,现在的岳飞,是有能力拉住王贵的,只是,背叛这个事,有一次就有第二次,这说明王贵只在乎自己的利益,什么兄弟情谊都是假的,哪怕这次他拉回来了,以后,等到再有岳家军和王贵的利益起了冲突,他一样会毫不犹豫的出卖,所以,他只能在这之前,将一切,扼杀在摇篮之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