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清雷顺着那声女人的求救声,拨开茂密的灌木丛。
带刺的野枣树枝挂在灰布长衫的衣摆上,发出轻微的撕啦声。
黄土坡的正中间,地皮塌陷了下去。
露出一个半米宽的盗洞。
边缘的黄土还很新,散着刚刨出来不久的湿气。
几处明显的铲子印刻在土坎上。
那尖锐刺耳的求救声,就是从这十几米深的黑窟窿里传上来的。
带着石壁折射的阴冷回音。
岳绮罗背着那个沉甸甸的粗布包裹。
踩着满地的枯枝烂叶,深一脚浅一脚地凑过来。
她累得直喘粗气,苍白的小脸上挂着几道泥印子。
探头往那个黑漆漆的洞口瞅了一眼。
洞底深不见底,往外翻涌着发霉的阴风。
那股死人墓里的土腥味,熏得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红皮鞋往后退了半步,踩碎了一截枯草。
“在上面待着。”
张清雷没回头。
目光冷冷地盯着黑咕隆咚的洞底。
“敢跑,脑子里的雷印会直接炸开。”
他声音平淡,没有半点情绪起伏。
岳绮罗刚想偷偷活动一下酸痛脚腕,动作瞬间僵住了。
眉心那个紫色的雷电印记隐隐发烫。
像是有根烧红的钢针扎进了脑髓里,刺痛感直冲神经。
她咽了口干沫,把包袱往上提了提。
老老实实地靠在旁边的一棵枯树干上,连个屁都没敢放。
眼底那点溜之大吉的算盘,被砸得稀碎。
张清雷没找绳索,也没点火折子。
靴底在洞口边缘的硬土上猛地一蹬。
整个人直接纵身跃入盗洞。
耳边全是呼呼往上刮的烈风。
四周漆黑一片,土壁的摩擦声在黑暗中放大。
十几米的深度,转瞬即底。
失重感还没完全散去。
“咚。”
张清雷双脚稳稳砸在硬邦邦的石板面上。
膝盖微弯,卸掉下坠的千斤力道。
靴底震起一层厚厚的陈年浮灰。
灰尘扑在脸上,带着浓烈的水银涩味和木头腐烂的酸气。
这里是地下。
一条用青石大砖砌成的古墓甬道。
宽度不过两米,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张清雷站直身子。
经脉里的纯阳雷气往眼底聚拢,紫芒微闪。
原本漆黑一团的甬道,在他眼里瞬间清晰。
视线穿过漂浮的尘土。
前方几十步外,火星四溅。
机关齿轮咬合的咔咔声,响成一片。
“嗖!嗖嗖!”
利器割破空气的尖啸,在密闭的石壁间来回乱撞。
连串的铜头强弩,从两侧墙壁隐蔽的暗孔里像暴雨一样射出来。
箭头泛着幽蓝的冷光。
显然是淬了见血封喉的阴毒。
毒箭狠狠扎在对面的青石墙上,崩出刺眼的火星,又颓然折断掉在地上。
一地都是断箭。
就在这致命的箭雨中间。
一个人影正在狼狈不堪地上蹿下跳。
江湖女贼,黑玫瑰。
她穿着一身黑色的紧身夜行衣。
原本英姿飒爽的打扮,这会儿全毁了。
头发散乱着糊在脸上,被冷汗和泥灰粘成一缕一缕。
夜行衣被擦过的弩箭划破了好几道口子。
露出里头白花花的皮肉,伤口边缘还沾着墙上的石灰粉。
“要死要死要死!”
黑玫瑰扯着嗓子大骂,声音因为过度紧张而变调。
她就地一个狼狈的驴打滚。
险险避开三支贴着头皮飞过去的毒箭。
头皮一阵发凉,几根被削断的头发飘落在青石砖上。
她背上还挂着个鼓囊囊的布褡裢。
翻滚的时候,褡裢里发出瓷器磕碰的沉闷响声。
那是她刚从主墓室里顺出来的几件明器。
为了贪这最后两件陪葬的瓶瓶罐罐,她一脚踩错了砖缝。
硬生生把这甬道里的奇门连环杀阵给踩活了。
“哪个缺大德的王八蛋设计的连环弩!”
她气喘吁吁地爬起来。
肺里像拉破风箱一样呼哧作响。
两条大腿的肌肉因为过度紧绷,正在抖个不停。
再这么被当成兔子一样耗下去,非得被射成个刺猬不可。
黑玫瑰刚直起腰。
余光瞥见甬道尽头的阴影里,站着个人。
一个穿着灰布长衫的男人。
她愣了半秒钟。
大粽子?还是大活人?
借着毒箭撞击石墙擦出的微弱火星。
她看清了张清雷的脸。
有影子,喘着活气。
“喂!那个穿长衫的!”
黑玫瑰像是在绝境里抓住了救命稻草。
扯着劈叉的破嗓子大喊。
“别光站着看戏啊!拉姑奶奶一把!”
她一边大喊,一边大步往张清雷这边狂奔。
身后的毒箭还在嗖嗖地射。
她左躲右闪,体力透支,脚步彻底乱了。
张清雷冷眼看着她。
没动。
这女贼手脚倒挺利索,能在这种杀阵里撑这么久。
但那股子贪财不要命的劲儿,让她在慌乱中犯了致命的错。
黑玫瑰只顾着看远处的张清雷。
脚底下的注意力散了。
皮靴重重踩在了一块刻着缠枝莲花纹的青石砖上。
“咔嗒。”
一声轻微、却又异常清脆的机括咬合音。
从脚底板直接传了上来。
这声音在乱飞的弩箭声里,本该不显眼。
但黑玫瑰是倒斗的老贼骨头。
听到这声音的瞬间。
她浑身的汗毛全立了起来。
头皮发炸。
往前冲的动作死死僵在了半空。
“完了。”
她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血液瞬间凉透。
张清雷眼皮一跳。
右腿刚往前迈出半步。
“轰隆!”
黑玫瑰脚下那片长达十几米的青石地面。
毫无征兆地从中间断裂开来。
整条甬道的地砖像被抽走了底火的吊桥。
翻滚着,呼啦啦地砸向下面的无底深坑。
“啊——!”
黑玫瑰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脚下一空。
整个人跟着那些沉重的碎石砖,直直往下掉。
失重感瞬间包裹了她。
坑底不是摔死人的硬地。
是一汪翻滚涌动的黄沙。
流沙陷阱。
黑玫瑰重重砸在流沙表面。
溅起一蓬呛人的干土灰。
灰尘灌进鼻腔,呛得她剧烈咳嗽,眼泪鼻涕全冒了出来。
她下意识地想要挣扎起身。
但流沙的吸力大得骇人。
就像是底下有无数双冰冷的泥手,死死攥住了她的脚踝和膝盖。
拼命往下拉扯。
越挣扎,陷得越快。
细密的黄沙顺着裤腿缝隙灌进去,磨得皮肉生疼。
眨眼的功夫。
黄沙已经没过了她的大腿,直逼腰眼。
一股刺鼻的腐臭味,从黄沙底下翻涌上来。
黑玫瑰惊恐地往下看去。
流沙的深处,隐约露出了森冷的金属光泽。
那是竖着的一排排生锈的倒刺铁枪。
铁尖上结着暗红色的血痂,透着见血封喉的毒气。
只要再往下沉半尺。
那锋利的毒刺就会穿透她的鞋底,直接把她的肠子捅个对穿。
“救命!救救我!”
黑玫瑰吓得脸色惨白。
嗓音全哑了,带着绝望的哭腔。
她双手在流沙表面疯狂乱抓。
指甲抠进沙子里,磨出了血。
却只能抓起一把把散碎的干沙,什么也借不上力。
身子还在一点点往下陷。
张清雷站在塌陷的边缘。
靴底踩着半块断裂的石板。
石板还在微微摇晃,往下掉着土渣。
他正准备提气跃下去,把这女人从泥潭里捞上来。
头顶上,异变又起。
甬道上方的青石壁里,传来重金属摩擦的沉闷巨响。
“嘣!”
“嘣!”
两条成年人手臂粗的生铁锁链。
在巨大的拉扯力下,轰然崩断。
崩断的铁环像出膛的炮弹一样四下乱飞。
狠狠砸在两侧的墙体上,砸出深深的凹坑。
碎石块扑簌簌地往下掉。
一块重达数千斤的断龙石闸门。
通体用整块花岗岩打磨而成。
失去了锁链的牵扯。
带着让人窒息的恐怖风压。
顺着两侧的石槽。
从黑玫瑰的头顶正上方,轰然砸落。
下坠的速度太快。
狂风把黑玫瑰脸上散乱的头发全吹平了。
死死贴在满是泥汗的脸颊上。
沉重的风压压得她连喘气都艰难。
她艰难地抬起头。
看着那块遮天蔽日的巨大黑影。
夹带着死亡的呼啸,直奔自己的脑袋狠狠砸下来。
避无可避。
流沙在下面死命地吸。
巨石在头顶无情地砸。
连抬手挡一下的力气都没了。
黑玫瑰绝望地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