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头男人急匆匆地冲过来。
手心里鲜红的血珠子直往下滴。
砸在干硬的冻土上,洇出几个暗红色的泥点子。
这人正是没有灵魂、不老不死的无心法师。
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灰布僧袍被风鼓得像个布口袋。
“快!按住她!”无心大喊,嗓子跑得劈了音。
“把我的血抹她脑门上!这老妖物能断肢重生,杀不绝的!”
他扬着那只血呼啦嚓的右手。
脚底踩着一块凸起的破砖头,身子往前一栽。
差点跪在张清雷面前。
无心赶紧用左手撑了把地,稳住身形,把右手往前递。
张清雷没动。
他拎着岳绮罗的脖子,像拎着一只死鸡。
低头瞥了一眼无心递过来的手掌。
血糊糊的一片。
那股奇异的草木清香,混着点泥土的腥味,直往鼻子里钻。
“用你的血?”
张清雷冷冷扫了他一眼。
声音里没半点温度。
“太麻烦。也太脏。”
无心愣住了。
举在半空的手僵着,血顺着手腕流进破僧袍的袖口里。
黏糊糊的贴着胳膊。
他张了张嘴:“你这人怎么不听劝,她真杀不……”
话没说完。
张清雷右手五指猛地一紧。
狂暴的紫黑雷火,瞬间往手心塌陷。
光芒亮得刺眼。
周围的温度陡然拔高,烤得无心往后退了半步,拿胳膊挡着脸。
雷光压缩。
变成了一枚指甲盖大小的紫色符印。
符印表面电弧游走,发出细密的爆鸣。
张清雷手腕一翻。
大拇指按住那枚雷霆符印,照着岳绮罗光洁的脑门。
狠狠拍了下去。
“啪!”
一声脆响。
像是在烧红的铁板上贴了张湿纸。
紫雷符印死死钉进岳绮罗的眉心皮肉里。
“呃……”
岳绮罗喉咙里挤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她四肢猛地绷直。
就像一根被拉断的琴弦。
那身嚣张的红斗篷瞬间失去了妖气支撑。
软塌塌地垂了下来。
她双眼泛白,脑袋往后一仰。
浑身一僵,彻底没了动静。
瘫软在干硬的土块上。
张清雷松开手。
岳绮罗像滩烂泥一样躺着。
红皮鞋磕在墓碑残骸上,发出沉闷的磕碰声。
眉心那个紫色的雷电印记闪烁了两下,隐入皮肤底下。
邪力被彻底焊死了。
无心放下挡脸的胳膊。
他看看地上昏死过去的岳绮罗,又看看张清雷冒着热气的右手。
眼睛瞪得溜圆。
下巴差点掉在脚面上。
“这……这就完事了?”
无心咽了口唾沫。
他蹲下身,伸出左手在岳绮罗鼻子上探了探。
气若游丝。
体内的邪祟阴气连一丝都漏不出来。
无心站起来。
把那只还在流血的右手往僧袍下摆上随便一抹。
抹出两道红印子。
“乖乖。”他倒吸着凉气,直勾勾看着张清雷。
“兄弟,你这手雷法绝了。”
他看了看自己手心还没愈合的刀口。
伤口往外翻着白肉。
“血没你的雷管用啊。”
张清雷甩了下手腕。
刚才强行压缩神霄雷气,骨节有些发酸。
他打量着眼前这个不按套路出牌的光头。
穿着破烂,身上没半点活人的热气,血的味道也邪门。
“你谁?”
无心咧开嘴笑了。
露出两排白牙。
“我叫无心。是个四海为家的法师。”
他指了指地上的岳绮罗。
“我追着这女妖人的味儿跑了几十里地。本来想用血封了她,没想到你手更快。”
“茅山,张清雷。”
张清雷报了名号。
视线越过无心,看向远处那几百具残缺不全的干尸。
风刮过废墟,带起一阵沙土。
“你追她?这帮兵痞都是她吸干的?”
无心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地上的干尸横七竖八地躺着。
被风吹得干瘪的军装哗啦啦响。
有的尸体手里还死死攥着步枪,骨头都快捏碎了。
无心收起笑脸。
神色变得发沉。
他摇了摇头,走到一具干尸旁。
“这小妖女才刚破土,胃口没这么大。”
无心用脚尖踢了踢那干瘪的胸骨。
“你看这伤口。”
他指着尸体脖子上一个海碗大的血窟窿。
皮肉外翻,骨头茬子都露在外面。
“这是硬生生撕开脖子抽的血。这女妖人喜欢用纸人吸魂,不干这种糙活。”
他抬起头。
伸手指着废墟尽头那个巨大的盗洞。
黑漆漆的洞口边缘,泥土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紫黑色。
正往外冒着丝丝缕缕的凉气。
“那群贪财的军阀,拉炸药炸山。”
无心叹了口气,大拇指搓了搓光头上的旧疤。
“长白山的龙脉被他们崩断了。”
“这女妖人,只是个被动静炸醒的开胃菜。”
张清雷眉头皱紧。
骨头缝里的纯阳雷气,开始不安分地跳动。
比刚才对付岳绮罗时跳得更凶。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擂了一下。
“正主在下面?”
无心点点头。
嘴唇抿成一条缝。
“盗洞最底下,镇着一具百年军阀的凶尸。”
无心转过身,看着那个冒冷气的黑洞。
“那玩意生前杀人盈野,死后埋在风水绝地。阴气养了上百年。”
“现在龙脉一断,地气全泄了。再加上这几百个大头兵的活血浇灌……”
无心咽了口干沫,喉结滚了一下。
“那才是真正屠了一个营的活祖宗。”
话音刚落。
变故突生。
张清雷脚下的冻土,猛地往上一颠。
“嗡——”
一声沉闷到极点的震动。
从地底最深处传了上来。
就像是发生了八级大地震。
这动静不像是自然的地质变动。
更像是地壳底下有头巨兽在疯狂翻身。
剧烈的震颤顺着皮靴的胶底,直冲张清雷的膝盖骨。
周围的废土大面积塌陷。
地面裂开几十道手臂宽的缝隙。
旁边那辆被掀翻的军用卡车,直接顺着裂缝滑进了地沟里。
铁皮摩擦石块,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无心站不稳。
身子一歪,一屁股坐在地上。
双手死死扒着一块突出的石头,才没被震进裂缝里。
“轰!”
远处的盗洞里。
爆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泥土和碎石块像喷泉一样被轰上半空,噼里啪啦往下掉。
砸在干尸的骨头架子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紧接着。
一股冲天的黑色血柱。
直接从黑漆漆的洞口喷发出来。
血柱里夹杂着碎肉和烂布条,直冲十几米高的半空。
令人作呕的腥臭味瞬间压过了风声。
漫天血雨像散弹一样往四下砸落。
打在冻土上,滋滋冒着腐蚀的白烟。
伴随着这道恐怖的血柱。
一阵牙酸的铁甲摩擦声,从地底深处传了出来。
“嘎吱。嘎吱。”
像是有生锈的重金属在硬刮粗糙的岩壁。
那声音带着沉重的压迫感。
一步,一步,正在往上爬。
最后。
一声沉闷的嘶吼,穿透了厚厚的土层。
那吼声里没有半点人味。
全是发酵了百年的暴虐和杀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