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清雷站在乱哄哄的广场上。
脚边是一地踩碎的黄幡和破瓷碗。
他低下头。
视线死死钉在石坚手里那张发黄的电报纸上。
纸背印着一大块干透的黑血。
血痂边缘起翘,随着纸张抖动,掉了一点碎渣在张清雷的皮靴面上。
“长白山龙脉被挖断了?”
张清雷眉头猛地拧出一个死结。
这事儿透着股荒唐。
石坚咬着后槽牙。
腮帮子上的硬肉一鼓一鼓的。
捏着电报的手背青筋乱蹦,纸张被他攥得哗啦作响。
“北边的军阀干的。”
石坚往地上啐了一口带血丝的浓痰。
“为了挖一座清初的古墓,想要里头陪葬的黄金。”
“那帮只认钱的兵痞,嫌洛阳铲慢。直接拉了半车炸药塞进地眼里。”
石坚胸膛剧烈起伏。
“硬生生把长白山的一条支龙脉给轰塌了!”
九叔刚把金钱剑塞回腰带。
听见这话,他腿一软,差点没站稳。
脚底在青石板上滑了一下,踩烂了半片落叶。
“动炸药炸龙脉?”
九叔抽了口凉气,吸得嗓子眼发干。
“这帮缺大德的!风水绝地的东西他们也敢碰?”
石坚抖了抖手里的电报纸。
“碰了。而且惹出大祸了。”
“地底下镇压百年的大血煞,借着地气泄漏,破土了。”
大血煞。
这三个字一出来,九叔的脸瞬间惨白。
连嘴唇都没了血色。
“一个营的兵力啊。”石坚声音发哑。
“几百条带枪的汉子,连个囫囵尸首都找不着。血全被抽成了人干。”
他喘了口粗气,胸口起伏。
“咱们茅山在北边设的三个据点。连着两家当铺。”
“昨晚全平了。活口一个没剩。”
“求救电报发到总坛,信号就断了。”
广场上的风吹过来。
夹着刚才斗法留下的硝烟味。
张清雷摸了摸里怀。
那块紫玉的道尊令牌贴着胸口,冰凉刺骨。
他正需要这玩意。
刚接了道尊的位子,光在擂台上锤翻几个小年轻,镇不住底下那些老油条。
得拿几条够分量的邪祟命来祭旗。
加上这大血煞背的几百条人命,打散了就是海量的功德。
“我去。”
张清雷松开手,把长衫下摆扯平。
语气平淡得像出门吃碗面。
石坚愣了一下。
“你一个人?”他皱起眉头。
“北边那是深山老林,那血煞吸了几百人的阳血,气候成了。”
“我点几十个内门精锐跟你……”
“不用。”
张清雷打断他。
伸手往后背一探。
暗紫色的雷罚剑贴着背脊。
剑刃还没出鞘,剑格上已经溢出一丝紫蓝色的电弧。
“人多碍事。”张清雷看着石坚,“真打起来,我顾不上护他们。”
九叔在旁边急得直搓手。
他在褡裢里一通乱翻,抓出一大把画好的黄符,还有一袋生糯米。
“清雷,把这些带上。北边阴气重,挡挡煞……”
张清雷没接。
他只带了点干粮和散碎银元。
雷罚剑背在身上。
转身就往山门外走。
三天后的绿皮火车上。
煤烟味顺着车窗缝一个劲往车厢里灌。
张清雷靠在硬木座椅上。
车厢里挤满了逃难的难民,小孩的哭声和酸臭味混在一起。
北方大乱的消息早就传开了。
都说长白山里出了吃人的妖怪,把军阀的驻地都给屠了。
张清雷闭着眼,经脉里的雷气随着车厢摇晃,平稳流转。
火车到了终点站,离山里还有几十里地。
他没雇马车,自己徒步往里走。
越往前,空气里的味道越不对劲。
原本的松木清香没了。
换成了一股浓烈的火药味,混着死老鼠发酵的恶臭。
风像钝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透着股钻骨的干冷。
他踩过一片被连根拔起的枯草。
前面出现了一大片光秃秃的废土。
树全被炸断了,剩下半截焦黑的木头桩子,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
地表四分五裂。
一条两米多宽的裂缝,像大地的伤疤,横在前面。
裂缝尽头,是一个被炸药轰开的巨大盗洞。
盗洞周围。
躺着一片穿灰布军装的人。
或者说,是一片人干。
张清雷停下脚。
靴子边就躺着一具尸体。
这士兵的手里还死死握着一把汉阳造步枪。
但胳膊只剩下一层干瘪的黄皮包着骨头。
脸上没有肉了。
眼珠子凹陷成两个黑窟窿。
嘴巴大张着,下巴脱臼,保持着死前惊恐尖叫的姿势。
一滴血都没剩下。
军装松松垮垮地挂在骨架上,被冷风吹得哗啦啦直响。
张清雷抬脚,踩在旁边一截断掉的手臂上。
“咔吧。”
干脆的断裂声。
比踩断一根干柴火还要轻松。
这吸血的手段,比任老太爷那只变异僵尸利索百倍。
张清雷顺着盗洞边缘往前走。
几百具干尸,以盗洞为中心,往外辐射状散落。
绿头苍蝇嗡嗡乱飞,盯在尸体的眼窝和鼻孔处。
废土中央,有一辆被掀翻的军用卡车。
卡车车斗全扁了,轮胎还在风里慢吞吞地打转。
张清雷绕过卡车冒烟的引擎盖。
视线突然定住了。
前方几米外。
原本该是古墓入口的地方,竖着一块断裂的巨大墓碑。
墓碑缺了上半截,表面全是炸药熏黑的痕迹。
底座周围全是用过的弹壳。
就在这块断碑的平口上。
坐着个人。
体型很小。
穿着一件鲜红鲜红的斗篷。
红得像刚从血水里捞出来,在灰暗的废墟里扎眼得过分。
斗篷下摆垂在墓碑边缘。
两条小短腿悬在半空中。
脚上穿着一双绣着红花的尖头小布鞋。
正一前一后,悠闲地晃荡着。
鞋尖踢在墓碑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风卷起地上的黄土。
那道红色的身影,在这遍地干尸的屠宰场里,透着一股让人寒毛直竖的诡异。
张清雷站在原地。
手腕微微一转。
右手指尖处,一缕细微的紫黑雷火,毫无声息地跳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