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
正殿厚重的雕花木门被人从里面重重推开。
木轴干涩缺油,发出一长串刺耳的摩擦声。这声音在死寂的院子里,像是一把钝锯子拉过所有人的神经。
院门外挤着的几十个记名弟子,齐刷刷地往后缩了半步。
几个胆子小的,膝盖一软,差点直接跪在湿滑的青石板上。
石坚走出来了。
他背着双手,黑白相间的道袍下摆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
脚下那双厚底的黑布鞋踩在院子里的碎木屑上,发出干瘪的断裂声。
咔嚓。咔嚓。
一步,两步。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张国字脸上,横肉绷得紧紧的。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院子中央,嘴里还咬着那根常年不离口的黄铜烟斗。
烟斗没点火,但黄铜烟嘴被他咬得咯咯作响。
所有人都觉得张清雷完了。
哪怕你天赋再高,体质再好。那躺在白墙根底下、翻着白眼吐白沫的,可是石坚唯一的亲生骨肉。
当着老子的面,用最霸道的雷法把儿子打成一块焦炭。
这在茅山历代门规里,足够被扒一层皮。
张清雷站在院子中央,没退半步。
他胸膛起伏着,慢慢吐出一口略带白雾的浊气。
右手掌心还残留着一丝细微的酥麻感。
他随便甩了甩手腕。指节上因为电流高温炸起的焦黑死皮,簌簌地往下掉。
他迎着石坚那要吃人一样的目光,下巴微抬。没有解释,也没有求饶。
石坚走到张清雷面前,停住了脚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
石坚魁梧高大的身躯挡住了初升的太阳,在张清雷那张年轻的脸上投下一大片浓重的阴影。
空气像是突然结了冰。
冷得让人牙齿打颤。
院门外那个胖胖的记名弟子吓得打了个响亮的干嗝,赶紧伸出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连气都不敢喘。
石坚拿下嘴里的黄铜烟斗。
他没有看张清雷。
他越过张清雷的肩膀,视线落在了墙根下那个还在不规则抽搐的亲儿子身上。
石少坚的白沫吐得前襟全是。焦黑的碎布条糊在翻卷的烂肉上,伤口边缘被电得发糊,散发着一股难闻的烤肉臭味。
石坚盯着那面被砸出蛛网般裂纹的白粉墙,看了足足半分钟。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树叶落地的声音。
“好!”
石坚猛地转过身。
粗糙的大手带着风声,狠狠拍在张清雷的肩膀上。
力道极大,拍得张清雷身子往下一沉,肩膀骨节发出一声沉闷的喀嚓声。
“雷法霸道!出手狠绝!对敌不留半点余地!”
石坚放声大笑。
笑声中带着毫不掩饰的狂热和痛快,震得屋檐下的灰尘直往下掉。
“这才是修习雷法该有的脾气!这才是老子雷电法王一脉该有的气势!”
石坚一巴掌接一巴掌拍在张清雷肩上,眼角的皱纹全都舒展开了。
院门外的弟子们全傻了。
下巴掉了一地。
几个原本准备看大师兄被扒皮抽筋好戏的人,用力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大清早还在梦游。
把亲生儿子劈成这副死狗样,师父不仅没发火,反而大声叫好?
这石少坚到底是不是亲生的?
石坚大步走到墙根下。
他抬起右脚,厚底布鞋毫不留情地狠狠踹在石少坚的大腿根上。
“别装死了!给我滚起来!”
这一脚根本没收力。
石少坚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嚎。他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死猫,直接被踹得在泥地里翻了两个跟头。
他捂着大腿,满脸泥污地爬起来。
白眼翻了回来,黑眼珠子里全是未褪去的惊恐和涣散。
“爹……”石少坚哆嗦着喊了一声。声音虚弱得像漏风的破风箱,嘴唇青紫。
“闭嘴!”
石坚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
“学了十年的道法,偷袭一个刚入门一天的师兄,竟然被一招秒杀!我要是你,早就一头撞死在三清神像前!”
石少坚吓得脖子一缩。这一动牵扯到胸口的雷击烧伤,疼得他疯狂倒吸凉气。
“滚过去!”
石坚抬手一指张清雷的方向。
“以后张清雷就是这道场里唯一的大师兄!你每天给他端茶倒水,洗衣服做饭,唯命是从!”
石坚的唾沫星子喷在石少坚脸上。
“他让你往东,你敢往西,不用他动手,老子亲自废了你这身道行!”
石少坚脑子里嗡地一声。
他抬起头,看向站在院子中央的张清雷。
那个比他还要年轻几岁的少年,正双手插在粗布裤子的口袋里,平静地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嘲讽,没有得意。
只有看死物一样的冷漠。
昨天晚上的嫉妒和不甘,在刚才那一记没有结印、瞬发而至的掌心雷面前,彻底粉碎成渣。
那可是掌心雷。
连他练了十年都没摸到门槛的高阶雷法。
这根本不是人。这是个披着人皮的怪物。
嫉妒在绝对的力量面前,连个屁都算不上。恐惧像疯长的野草,瞬间吞噬了石少坚所有的理智。
石少坚双腿一软。
他顾不上身上火辣辣的剧痛,连滚带爬地扑向张清雷。
扑到张清雷脚边。
“砰!砰!砰!”
额头重重磕在坚硬的青石板上。声音极响。
三下磕完,额头直接砸破了皮,渗出殷红的血迹,混着地上的泥水糊了满脸。
“大师兄!我错了!我石少坚猪油蒙了心!”
他喊得撕心裂肺,眼泪鼻涕全下来了,一把抱住张清雷的裤腿。
“以后我就是您身边的一条狗!您让我咬谁我咬谁!求大师兄给我条活路!”
张清雷低头看着趴在鞋面上的石少坚。
布鞋尖上沾了点石少坚吐出来的血沫。
他微微皱眉,把脚抽出来,在旁边的干砖头上用力蹭了两下。
“去换身干净衣服,把这院子里的碎木头扫干净。”张清雷的声音很平淡,没有起伏。
“是!是!马上扫!马上扫!”
石少坚如蒙大赦。
他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扯着还在冒烟的破衣服,一瘸一拐地往后院柴房跑。
跑得太急,半路上左脚绊了右脚,摔了个狗吃屎。
他连哼都不敢哼一声,爬起来继续跌跌撞撞地往前跑。
院门外的几十个弟子看着这一幕,连呼吸都死死憋住了。
那个平时拿鼻孔看人、欺男霸女的石少坚,居然被驯得比总坛养的看门黄狗还要听话。
他们齐刷刷地低下头。
没有一个人敢再直视张清雷的眼睛。
大师兄的绝对威严,在这一记炸裂的掌心雷和石少坚带血的响头里,彻彻底底地钉死在了所有人的骨头缝里。
石坚看着散去的人群,对这个结果非常满意。
他摸出一盒洋火,刺啦一声划着。
火柴的红光点燃了烟斗里的烟丝。他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大团浓白的烟雾。
“清雷,去屋里洗把脸。等会儿来正堂,我把雷法第二层的运功路线讲给你听。”
石坚拍了拍张清雷的手臂,转身往正殿走去。
脚步轻快,背影里透着压不住的春风得意。
张清雷看着石坚走远,缓缓呼出一口浊气。
绷紧的肌肉放松下来。
肚子里的饥饿感瞬间变得更加强烈了,胃酸翻涌着抗议。
他正准备回偏房找口凉水垫垫肚子。
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喧闹声。
“让开!快让开!十万火急的人命关天!”
几个还在门口徘徊的弟子被人粗暴地一把推开。
一个穿着黑色绸缎马褂、头戴瓜皮帽的中年男人,跌跌撞撞地冲进院子。
这人胖得像个圆木桶。
满头都是黄豆大的汗珠。汗水顺着油腻的脸颊往下滚,把胸前的大襟都洇湿了一大片。
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脚下一绊,直接扑倒在张清雷面前半米远的青石板上。
“九叔!九叔救命啊!”
胖男人顾不上摔疼的膝盖,扯着嗓子就像杀猪一样干嚎。
他抬起头,满脸都是泥土,两只眼睛瞪得全是红血丝。
张清雷低头看着他。
认出了这身标志性的打扮。
任家镇首富,任发府上的大管家。
管家嚎了半嗓子,看清眼前站着的不是那个熟悉的一字眉道长,而是一个面生的年轻后生,顿时卡壳了。
他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来,胡乱拍着膝盖上的灰。
“哎哟,我的老天爷,撞错门了!这里不是林凤娇道长的义庄吗?”
他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急得直跺脚,双手在半空中乱划。
“坏了坏了!任老太爷的风水坟出大怪事了!棺材周围的土一夜之间全变黑了!”
管家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转身就要往院子外面跑。
“耽误了时辰,老爷非扒了我的皮不可!我得赶紧去找九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