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刚蒙蒙亮,浸着凉意的晨雾像一层湿软薄纱,笼住整座云雾野坊。
陈彻悄然起身,指尖抚过胸前衣襟,确认布囊稳妥贴着心口,随即又按压了一下袖口夹层。
夹层里静静躺着五张火弹符,以及三张疾行符。
这些符箓都是陈彻每日夜里熄了灯,借着月光悄悄画出来的。
八张符箓分两处藏妥,是他现在仅有的保命依仗。
陈彻将五十块下品灵石用油纸裹紧,塞进被褥深处,覆上干草杂物遮掩。
如今的他,还用不起储物袋这种东西,灵石不带在身上,反倒更安全一些。
简单整理衣衫后,陈彻低着头缓步走出柴房。
穿越到这个世界两月时间,陈彻对这个世界的了解,也仅仅是从原主记忆里继承了一些记忆碎片,以及符斋顾客的偶尔谈论。
这座坊市里的管理虽松懈,但也没人敢在坊市里肆意妄为,毕竟坊市背后是雾隐仙宗这种庞然大物。
可坊市之外的荒林野地,一名无依无靠的底层修士,生死根本无人过问。
掌柜昨日交代的任务,陈彻心中虽万般不愿意,但为了有个安稳的落脚地,陈彻也不得不硬着头皮接下。
出了符斋,街道一片寂静。
陈彻收敛气息,贴着街边墙根缓缓而行,尽量不惹旁人注意。
可刚走出没多远,一股刺骨寒意骤然攀上后背。
这种感觉太熟悉了——每次赵青以及他的同伙出现,陈彻都会有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陈彻心中暗自沉吟一句。
“这小子毅力还真是大的离谱。”
陈彻发现自己可能低估了对方。
他一直以为揭穿对方偷符只是一件小事。
当众丢脸、断了财路,说到底不过是一件茶余饭后的谈资,过阵子就散了。
陈彻从没觉得这是什么深仇大恨。可眼下这情况,不像他想的那样。
但此刻不是深究的时候。
掌柜交代的事必须要完成,如果完不成,后果可能会跟赵青一样被赶走。
他抬眼扫过周围,并未发现赵青的身影,但他也没有因此而掉以轻心——因为他无比相信自己的直觉。
他压下心头寒意,加快脚步,朝着坊市外走去。
不多时,云雾野坊那道简陋木门,已然出现在陈彻视野里。
深吸一口冷雾,他朝身后看了一眼,压下心中杂念,抬步踏出坊市。
一路疾行约莫一刻钟,三道暴戾气息骤然从身后贴近,粗厉呵斥紧跟着钻进耳朵。
“站住!”
陈彻脚步猛地顿住,侧眼望去。
余光之中,三道身影快速逼近。
“小子,躲了这么久,终于肯出来了?”
话音未落,另外两人迅速向两侧散开,隐隐形成合围之势,封死陈彻逃往坊市的退路。
赵青嘴角一扯,露出阴恻恻的笑容。
“起初还以为你有多大本事,敢坏我的好事。”
赵青缓步上前,在陈彻一丈外站定,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嗤笑一声。
“陈彻,符斋的活儿,干得还顺手吧?”
他话音刚落,右边那名同伴不耐烦地啐了一口。
“青哥,跟他废什么话?打死他,把他怀里的东西搜出来,咱们趁早离开云雾野坊,省得夜长梦多。”
陈彻闻言,心下一凛。
陈彻面上不动声色,袖中的手指却已悄悄扣住一张火弹符。
“你怎么知道我怀里有东西?”
那人正要继续开口,赵青抬手拦住了他。
“我在张记符斋干了三年,送符的任务也干过不少。”
赵青盯着陈彻的胸口,语气平淡。
“两个多月不敢出符斋大门一步,今日突然出来,还是直接出坊市,用脚想都知道是为了什么。”
赵青话音刚落,陈彻忽然咧嘴一笑。
那笑容来得突兀,衬着晨雾里泛白的脸色,竟让赵青心头莫名一跳。
陈彻慢悠悠地开口。
“所以,你们今日追上来,不是私怨,而是为了我怀里的东西?”
赵青脸上的笑意骤然一僵。
两边的同伴也愣了愣,下意识看了赵青一眼。
赵青脸色一沉,直接开口否认:
“我不知道你怀里有什么,今日找上来,就是为了两个月前你揭穿我偷符的私怨。”
话虽是这么说,可他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陈彻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笑意更深了几分。
“赵青,张掌柜的东西你也敢动心思?”
他声音不高,一字一句却像大锤一般砸向赵青胸口。
“偷符的事,掌柜面冷心善能容你一次。”
“可要是让他知道,你敢截符斋的货——你猜,你还能不能在云雾野坊待下去?”
赵青脸色一僵,张了张嘴,却没立刻接上话。
他眼底闪过一丝忌惮,显然被陈彻这话戳中了软肋。
可就在这时,他左边那名同伴按捺不住,往前一步,狞笑着开口。
“青哥,别听他吓唬人!”
他舔了舔嘴唇,目光贪婪地落在陈彻胸口。
“把他打死,东西一拿,咱们拍拍屁股远走高飞。”
“他张掌柜再大的本事,还能找得到我们不成?”
他右边那名同伴闻言,也轻声附和。
“就是,怕他个甚?”
赵青闻言,神色微动。
左边那人见状,又补了一句:
“青哥,你想想,咱们都已经追上来了,放他回去,他还能替咱们瞒着?倒不如一不做二不休——”
赵青沉默片刻,眼底的忌惮渐渐被狠厉取代。
他缓缓抬头,看向陈彻,嘴角扯出一抹冷笑,声音变得阴沉无比。
“陈彻,你今日要么把东西留下,要么把命留下。”
陈彻将赵青眼底那抹狠厉看得真切,心中已然明白——掌柜的名头也压不住对方了。
赵青话未说完,陈彻指节收拢,三张火弹符已然扣在掌心,指尖却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
他咬了咬牙,不再迟疑,手腕骤然发力——三道符箓裹挟着爆裂气息,砸在三人脚下。
震耳的轰鸣炸开。
火光、碎石、泥屑轰然翻卷,浓烟顷刻间吞没三人身形。
趁烟尘遮蔽视线,陈彻又连忙摸出一张疾行符贴在腰间,符中灵力瞬间灌入双腿。
脚下猛地一蹬,身形化作一道残影,头也不回向着掌柜说的地方跑去。
冷风灌进喉咙,胸腔里心跳得咚咚直响。
跑了不知道多远,确认身后赵青三人没有追上来,他才停下脚步,靠在一棵树干上大口喘气。
陈彻没有使用过火弹符,更没有杀过人,并不清楚火弹符的威力,刚才那三张符,不知道会不会将对方炸死?
他只看到碎石横飞,火光瞬间吞没了三人的身影。
陈彻心里一阵后怕。
他与赵青并没有什么深仇大恨,仅仅只是因为一点口角就把人弄死了,这后果他根本承担不起。
他并不清楚,那赵青是什么背景,是跟他一样孑然一身,还是有亲属故旧。
若是把对方炸死了,对方亲属故旧追查起来,自己在云雾野坊这点底细,根本经不起查。
良久后,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杂念,转身继续赶路。
半炷香后,一棵老槐的模糊轮廓,在浓雾里缓缓显现。
树下空无一人,周遭死寂,唯有雾风轻动。
陈彻停下脚步,目光警惕扫过四周雾色,静静等候。
不多时,一道黑袍人影从浓雾深处缓步走出,手心托着半枚木符。
陈彻接过后从袖口里取出另外半枚,两半信物严丝合缝对上。
确认无误后,陈彻将怀中青布囊抛了过去。
黑袍人接过布囊,以神识扫过囊中物件。
片刻后,他同样抬手扔来一只布囊。
“这是这批符箓的灵石,你且收好。”
布囊入手沉重异常。那重量坠得他手腕往下一沉。
陈彻指尖触及布袋表面凹凸轮廓的瞬间便感知到了。
里面满满当当全是灵石。
他如今全部身家,不过五十下品。
浓烈的贪念在心底悄然滋生,双手不自觉轻微发颤。
片刻后,他缓缓松开手指。
一时横财再诱人,也比不上眼下安稳立足、潜心学符来得长远。
陈彻面色不改,将蓝布囊贴身收好,微微颔首示意,黑袍人不再多言,转身融入浓雾,转瞬消失不见。
正要返程,身后熟悉的暴戾气息再度追近。
陈彻回头,看清追来的三道身影,心底绷着的那根弦悄然松了一瞬。
但紧接着,警觉重新提起。
赵青三人衣袍上烧痕斑驳,脸上沾着黑灰,可追来的脚步半点不慢,眼底的凶光比方才更盛。
陈彻无心纠缠,捏碎第二张疾行符,头也不回朝着云雾野坊方向全速折返。
赶回符斋后,院内依旧平静。
陈彻步入内堂,双手奉上布囊,眼底再无半分贪恋。
“掌柜,货物准时送到,货款完好带回。”
掌柜接过布囊,没有立刻放下,而是先看了陈彻一眼,沉默片刻后。
他从布囊里取出五枚下品灵石,放在桌案上,“这是你这一趟的辛苦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