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村第五天,正式考试的通知到了。
公社的赵保国骑着一辆二八杠,车后架晃得快要散架,车轮碾过土路上的车辙印,一路扬尘冲进大队部。车把上挂着的帆布包里,露着半沓油印的通知单,油墨味隔着老远就能闻见。支书正蹲在门槛上擦烟袋锅子,看见他过来,把烟袋往腰后一别,就迎了上去,指尖沾着的烟丝还没拍干净,就把那沓通知单接了过来。
“紧赶慢赶,总算没误事。”赵保国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从车把上解下搪瓷缸,对着缸口猛灌了一大口凉水,“这次全县过复审的统共就三十七个人,你们大队占就了三个。”
支书没接他的话,把那沓油印纸在桌沿上磕得整整齐齐,转身就往晒谷场走。这会儿正是歇晌的间隙,队里的人刚从地里回来,端着粗瓷碗蹲在墙根扒饭,看见支书手里攥着一沓纸往这边来,都停下了筷子,目光齐刷刷投了过来。
“苏家丫头考学的正式通知下来了,过来领。”支书的声音不高,晒谷场上的动静瞬间就小了大半。
苏沅芷正蹲在自家自留地边上拔草,听见声音直起腰,在裤腿上蹭了蹭手上的泥,走了过去。油印纸边缘还带着油墨未干的潮气,纸上用钢板刻出来的字一笔一划都清清楚楚,考试时间、地点、注意事项列得明明白白。考试定在七月十五、十六两天,考点在县一中,第一天考语文、地理,第二天考历史、政治、代数,连进考场要带的准考证、钢笔、橡皮都用红笔在最下面标了一行。
“县一中离公社四十多里地,土路坑坑洼洼的,你自己走肯定赶不上。”支书扫了一眼苏沅芷,指尖在通知单上点了点,“公社这边统一安排了大车,七月十四早上天刚亮就出发,直接拉到县里,在指定的招待所住一晚,第二天不用慌慌张张赶路,直接进考场。费用队里给你摊一半,剩下的自己贴点饭钱就行,不用犯愁。”
苏沅芷把通知折得整整齐齐,揣进贴身的衣兜里,布面蹭着纸页,带着点实实在在的踏实感。“多谢支书费心安排。”
回家的土路上,路边的玉米叶被太阳晒得发蔫,风一吹就哗啦哗啦响。她脚步不紧不慢,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起后续的安排。两天考试,加上来回赶路、在县里住宿,前前后后得四天。这四天家里的摊子不能乱,每一件事都得提前交代得明明白白,不能等她走了之后手忙脚乱出岔子。
晚饭后,大柱二柱搬着小板凳在堂屋门口择菜,念娣趴在门槛上拿树枝画字,苏沅芷把苏建国和李秀莲叫进堂屋,把兜里的通知单掏出来摊在桌上,一字一句把考试的安排说了。
“我走之前把家里的事都捋一遍,你们照着做就行,不用慌。”
她先从灶房翻出那罐外敷膏药,把用法用量对着李秀莲又讲了一遍。“我不在的这几天,周老实家的老寒腿要是突然疼起来有急用,你就先让桂英婶从她家里匀一份过去,账先记着,等我回来再说。”
第二天一早,她就带着苏建国往荒坡走。第二茬早荞麦已经收完,地里留着矮矮的茬子,第三茬新开的地全种上了红薯,苗刚栽下去没几天,嫩生生的绿芽沾着露水。她沿着地界走了一圈,把哪块地的水沟容易堵、哪片石埂容易塌,一一指给苏建国看,回到家就铺了张糙草纸,用木炭条画了张简图,标得清清楚楚。
“红薯苗刚活,头三天每天傍晚浇一遍稀释的粪水,之后隔三天浇一次清水就行,不急着收,霜降前刨出来都赶趟。荞麦收完的空地翻一遍,撒上冬苋菜的种子,入了冬就能掐嫩叶下面条,不用特意打理。”
猪圈里的两头猪已经长到七八十斤,皮毛油光水滑的,听见动静就哼哼着往围栏边凑。苏沅芷把大柱二柱叫到跟前,把按比例配好的糠麸配方、早晚喂食的时间讲得明明白白。“大柱管早晚两顿,每瓢糠里多兑半瓢切碎的红薯藤,别喂凉生水。二柱你中午过来一趟,给猪圈垫上一层干软的稻草,别让猪躺湿地上闹肚子。念娣不用干重活,每天吃完饭过来瞅一眼,猪要是不吃食、耷拉脑袋,立刻跑去找爹,别拖着。”
剩下的半亩自留地,李秀莲早就熟门熟路,苏沅芷只叮嘱她早晚趁凉浇水,长了草随手拔,菜叶子上的小虫子用手捏掉,别碰队里发的那瓶农药。两个弟弟照常去上队里的业余小学,放学回来不用乱跑,每天带着念娣认五个新字,等她考完回来挨个检查。
她把草纸上列的事项从头到尾又扫了一遍,确认没有半分遗漏,指尖在纸边上轻轻敲了敲:“行了,都交代清楚了。我十四号走,考两天,来回路上算两天,十八号前后准能到家。”
李秀莲端着一碗熬得稠稠的小米粥,从灶房进来,碗边还沾着点热气,轻轻搁在她面前的木桌上。“路上别舍不得吃,布包里我给你塞了干粮。就算考不上也没事,现在家里的猪长着,地里的庄稼旺着,日子早就比前两年好过多了,没啥大不了的。”
苏沅芷接过粥碗,指尖碰到温热的瓷边,没说话。她知道母亲这话是掏心窝子的,没有半分假意。可她也清楚,从最开始的预选,到后来熬人的复审,再到千里迢迢去京城找周老师补习,家里人默默替她兜住了所有琐事,铺出了这一路的安稳。这机会不是凭空掉下来的,是全家人一起熬出来的,考不上,对不起的从来不止她自己。
临走前一天傍晚,陈桂英挎着个蓝布布包掀帘子进来,布包角还沾着点路边的草屑。
“沅芷,明天一早就走?”她把布包往桌上一放,解开系得严实的布扣,里面躺着十个用稻草裹着的热鸡蛋,还有一双新纳的粗布鞋垫,针脚密密麻麻的,纳得扎扎实实。“鸡蛋路上饿了剥着吃,别放坏了。鞋垫垫鞋里,坐大车颠得慌,脚不硌得慌。”
她身子往桌边凑了凑,声音压得低了些:“赵老三那边我帮你盯着呢。这阵子他天天往队长家跑,不知道在嘀咕啥。我让卫国注意着,有啥动静都记在心里,不会漏。”
苏沅芷把鸡蛋一个个收进自己的布包,指尖碰到温热的蛋壳,想了想开口叮嘱:“我走这几天,家里要是真出点啥拿不准的事,你让邓大哥直接去找支书,不用跟赵老三正面硬碰,犯不上。”
“我晓得,你就安心去考试,家里这边有我们呢。”陈桂英摆了摆手,转身跨出门槛,背影很快融进了傍晚的暮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