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碎雪沫子打在大队部的窗棂上,沙沙作响。
苏沅芷把那封京城来的信,小心揣进贴身的衣兜,布兜缝得严实,隔着一层粗布,还能隐约摸到信封硬实的边角。她没有立刻回家,先跟着大伙一起把堆在檐下的干草捆码整齐,手上的动作不快不慢,和往日上工没有半点差别。
会计在屋里拨着算盘,噼啪的声响断断续续。偶尔有人进来问工分,目光扫过她,也只当是普通干活的社员,没人多想那封捎来的信。
歇晌的哨声吹过,不少人缩着脖子往避风的墙根挤,互相搓着手呵气。有人低声唠着今年的口粮分配,说队里打算再多划一点自留地,只是各家的地界还得再商量。
苏沅芷靠着草垛,垂着眼整理捆草的麻绳。旁人的闲谈一字一句落进耳朵里,她面上不动,心里默默盘算。
自留地能多一点,家里就能多种些耐冻的菜,红薯、萝卜,省下来的粮食,便能匀出一点,用来换书本、煤油。父亲苏建国学木工,偶尔能做点小物件换几个零钱,只是活计生疏,来得慢,撑不起长久的开销。
最要紧的还是手里这封信。
信里的内容她已经在无人的土坡后看过一遍。那位老干部的妻子答应帮她留意复习资料,也说了眼下的难处——课本不好找,只能慢慢搜罗,同时提醒她,摸底登记、政审这两道关口,半点马虎不得。
这也是她眼下最大的坎。
村里盯着她的人不止一个,赵老三平日里看着沉默,可苏沅芷清楚,那人一直留意着她的动静。一旦她显露太多想要读书考试的心思,闲话很快就会再度发酵,甚至会在评议的时候给她添阻碍。
她悄悄抬眼,往人群里扫了一圈,没看见赵老三。
苏念娣跟着母亲李秀莲在另一边捡干柴,小小的身影蹲在雪地里,把枯树枝一根根拢进竹筐,冻得鼻尖通红。大柱和二柱在帮着队里抬石块,二柱时不时分心往她这边望,眼里藏着担心。
一家人都在替她悬着心,只是没人敢当众提。
等到收工的号声响起,苏沅芷才跟着人流往家走。路上碰到陈桂英挎着筐从坡下回来,筐底垫着干草。
“沅芷,下工了?”陈桂英放慢脚步,声音压得很低,“那三只母鸡还算争气,已经在捡蛋了。就是吃食太差,蛋不大,产量不稳,我都帮你单独收着,攒在一起。”
“辛苦桂英婶子费心照看。”苏沅芷点头,语气平和,“有劳你帮我收好。”
鸡蛋是家里稳妥的“小进项”,攒下来,既能换些零碎东西,必要的时候,也能用来打点人情。
回到土屋,天色已经发黑。苏建国正坐在炕边打磨一块木料,刨花卷落在脚边,他手上动作生涩,时不时停下来琢磨榫卯的角度。看见她进门,抬了抬眼,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没有开口问信,只是往灶边扬了扬下巴。
李秀莲正在烧火,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煮着掺了红薯藤的稀粥。
等弟妹都去院子里抱柴,屋里只剩下他们三个,苏沅芷才伸手,把信拿出来,轻轻放在炕桌上。
“回信来了,阿姨愿意帮我找书,但是政审和摸底登记,得我自己稳稳当当熬过去。”
苏建国放下手里的刨子,粗糙的指尖碰了碰信封,眉头皱起来:“大队那边,会不会卡你?”
“不好说。”苏沅芷轻声道,“所以这段日子,我不能露出半点急功近利的样子。工分要挣够,言行要安分,旁人问起读书的事,一概含糊过去。”
她心里还惦记着空间里的灵泉与月桂树。要等夜深,一家人全都睡沉了,她才好悄悄进去。灵泉水少量掺进饮用水里,慢慢给家里人调养身子,月桂叶子先收好,留着以后应急。金手指藏得越深,越安全。
李秀莲往灶里添了一把柴,火光映在她脸上:“家里这边你放心,我们都晓得轻重,不会在外头乱讲。你只管安心准备,饭食我们尽量省着,给你留出看书的煤油。”
粥的淡苦味慢慢飘满屋子。窗外天色彻底沉下来,远处别的土屋陆续亮起微弱的煤油灯。
苏沅芷拿起炕桌上的半截炭笔,在一张粗糙的草纸上,慢慢写下接下来要做的事:稳住工分表现、等候复习资料、留意摸底登记通知、提防暗处的人。
每一条,都沉甸甸的。
高考这条路,依旧难走,可这封回信,终究是伸手抓到了一点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