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后的大队部灯火昏黄。寒风掠过光秃秃的树梢,呜呜的声响贴地卷过,吹得窗纸微微鼓荡。村里大部分人家已经熄灯歇息,唯独大队部这间扫盲教室,还亮着一盏煤油灯。
距离本村第一期扫盲班结业,仅剩最后三天课程。
这两个多月的夜间扫盲课,算是大队今年最正经的集体学习任务,不强制出勤,但最终结业评级会挂钩少量奖励工分,算是年底一笔小小的福利。
全村人的学习状态,高下立判。
大半村民本就不爱识字,白天上工累得浑身酸痛,夜里上课能偷懒就偷懒,缺课是家常便饭。两个月学下来,多数人只认得寥寥几十个简单生字,提笔写字更是两眼一抹黑。眼看临近结业测验,个个心里发慌,最怕考核不过关,白白丢掉那笔奖励工分。
陈桂英便是其中最焦虑的人。
她坚持夜夜到课,坐得端正、听得认真,奈何底子太差、记性普通,生字稍微换个语境就认不出来,学得格外吃力。此刻她正对着课本蹙眉琢磨,指尖反复摩挲着纸面字迹,满脸愁容。
反观苏沅芷,是整个扫盲班最拔尖、却也最低调的学员。
自开课以来,她从未缺过一节课。旁人课上闲聊走神、低头打盹摸鱼时,她始终安静坐在后排,跟着老师认读、默写、复盘知识点。整本扫盲课本的常用生字、记账用字、基础短句,她早已全部掌握,不仅能独立读写简单字条,就连生产队的工分账目流水,她也能看得明明白白。
这份远超众人的功底,她从未对外张扬。村里人人只当她是随大流混学时,无人知晓她早已稳稳压过所有人,是本期扫盲班当之无愧的最优学员。
讲台上,老师细细复盘结业必考考点,目光数次落在苏沅芷身上,眼底藏着清晰的赞许,却始终没有当众点名夸赞。乡下人心复杂,没必要平白给踏实做事的孩子招来嫉妒非议。
教室里的安稳平和,和村头晒谷场的暗流涌动截然不同。
白日里结束冬储菜分拣后,大队就开启了年末最终工分核算,从午后一直忙碌至天黑。年底工分直接绑定年终口粮、分红补贴,关乎家家户户冬日生计,没有一户人家敢马虎。
傍晚对账时,苏建国就率先发现了不对劲。
他家全年满勤上工、农活从不偷懒,本该稳居队内工分前列,可公示台账上,平白无故少了十几个零散杂工分。
十几个工分,累积到年底,足以少分粮食、扣减补贴,算不上天大的缺口,却也是实打实的吃亏。
苏建国性子耿直踏实,不惹事、不贪小利,却也绝不肯吃无名闷亏。他当即带着自家每日记录的工分小本,去找大队记分员核对。
奈何年底账目繁杂、条目琐碎,记分员含糊其辞,一味推脱是统计忙碌出现的错乱误差,打算蒙混过关,轻轻揭过这件事。
苏建国老实嘴笨,不懂对账技巧,几番争辩也没讨到说法,只能憋着气回了家,傍晚便将这件事告知了家人。
这事从不是简单的统计失误。
白日赵老三隔着院墙,窥见苏家满满一窖过冬储菜,看着苏家日子愈发安稳红火,心底的嫉妒早已攒满。他家境拮据、日子紧巴巴,对比之下愈发失衡。
他不敢明目张胆找苏家麻烦,便动了阴私心思。
记分员是他远房亲戚,仗着年底做账混乱、多数村民不认字看不懂细账的漏洞,两人暗中串通,刻意将苏家几日的零星杂工分,模糊归类到了其他农户名下。
手段极为隐蔽,没有大笔涂改痕迹,寻常人根本察觉不出异常,专挑细微之处损人利己。
夜色渐深,扫盲课准时散场。
村民们纷纷裹紧破旧棉袄,缩着脖子结伴往家走,一路上全是讨论结业测验的忐忑话语。
陈桂英快步追上苏沅芷,语气满是发愁:“沅芷,我是真的心里没底,这测验我十有八九过不去,要是真扣了工分,这个冬天都过得不舒心。”
苏沅芷脚步平稳,晚风拂动她的衣角,语气清淡温和:“别慌,最后两晚我带你梳理重点,必考的字就那些,记熟就稳了。”
得了这话,陈桂英瞬间松了大半口气,连声道谢。
两人并肩往村内走,路过空旷的晒谷场。夜色里,孤零零的工分公示牌立在场中,白纸黑字的账目条目清晰可见。
苏沅芷白天忙着晾晒、储存冬菜,无暇过来核对,傍晚只听父亲说了账目异常。此刻目光落在家中那行工分总账上,指尖轻轻蹭过纸面模糊的细目。
一眼落地,心中所有猜测尽数坐实。
账目缺口清晰规整,根本不是杂乱失误,是人为刻意克扣。
结合白日赵老三隔墙窥视的诡异举动,这阴私小动作的始作俑者,不言而喻。
陈桂英还在身侧絮絮叨叨说着识字备考的烦心事,全然没有察觉身旁人的异样。
苏沅芷眼底暖意淡下去,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在公示牌上停留片刻,随即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风卷着枯草掠过脚边,沙沙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