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屋的木门吱呀合上,马灯悬在房梁,火苗一阵阵跳荡,土墙上面的人影,跟着来回拉扯、晃个不停。
队长敲了敲桌沿,屋里嘈杂的低语,慢慢压下去。
“今晚召集大伙,就是有人反映,村里近来有几桩怪事,想当着全队的面,把话说开。”队长的目光扫过全场,“咱们生产队,讲究凭实据,不凭猜忌。谁有话,站起来讲。”
赵老三从长凳上直起身,双手搭在膝头,指节微微收紧。
“队长,我不是要指认谁,只是心里存疑。”他声音平稳,“先是苏建国媳妇,手上的伤口,旁人划开那么深一道,养了快半个月还在流脓,她家的,没几天就收口长新肉。再后来刘婶家孙子,低烧咳喘拖了许久,镇上的郎中都没看好,苏沅芷拿野草熬水,两日就退了烧。还有那片自留地,前几日夜里,被人撒盐碱埋霉草,土层都毁了,可没过两天,地里的问题嫩芽,反倒比别家精神。”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苏建国。
“山野里的草药,家家都能采,很难有这般准头。我就是担心,是不是用了,不合规矩的法子,坏了咱们大队的风气。”
话音落下,屋里响起一阵低低的吸气声。几个社员互相交换眼神,原本压在心底的疑惑,被他当众摊开。
苏建国坐在长凳上,脊背挺直,手掌按在膝盖上,指尖慢慢松开。他没有急着开口,等屋里议论声落定,才站起身。
“队长,各位社员。”他声音沉实,“内人手上的伤,是沅芷进山采的消炎草药外敷,每日换两次药,勤洗伤口,才好得快。村里以前也有人懂草药,只是多数人嫌麻烦,不肯日日打理。刘婶家孩子,是对症选了清热止咳的草,熬水频喂,刚好对上症候。自留地被人毁坏之后,我们一家三口,天不亮就刨掉盐碱浮土,捡干净霉草,翻土晒墒,日夜守着打理,苗子自然缓得快。”
他说完,屋里静了片刻。有人点头,也有人仍旧半信半疑。赵老三嘴角微微扯动,刚要再开口,木门被推开,陈桂英跨进来,手里攥着半捆干枯的腐草根。她走到桌前,手臂悬在桌面半息,才将那捆腐草,轻轻搁在木板上。
“队长,我有话说。”
她转头看向赵老三。
“自留地被毁那天清晨,雾很重,我挑水路过田埂,远远看见一道瘦矮黑影,从苏家自留地那边退走。当时看不清脸,但是那人的身形,还有身上那件补丁短褂,和赵老三平日里穿的一模一样。我不敢一口咬定就是他,只是这事有疑点,该交给队里核查。”
赵老三的肩膀,猛地一僵,喉结滚了一下,手掌攥紧长凳边沿。
“桂英嫂子,雾那么大,看错很正常。”
“是不是看错,咱们可以核对。”陈桂英语气平稳,“地里埋的霉草,和你自家柴棚底下,烂掉的草品种相近,混杂的碎秸秆也相似。队里可以派人,上门取样比对,这件事,应当实地查验,不能凭我一句话下定论。”
这时刘婶也站了起来,双手在衣角反复搓动。
“队长,我替沅芷说句公道话。当初我孙子病得重,是沅芷主动送的草药,她没要我家一粒粮食,没要任何好处。就是普通野草,只是她认得药性,熬法讲究。不能因为孩子好了,反倒说人家,有歪门邪道。”
又有两个,早起下地的社员,跟着附和,说那天清晨,确实看见,有人在苏家的自留地,附近徘徊。
队长眉头皱起,目光落在赵老三的脸上。
“有人反映存在,毁自留地的疑点,这件事,队里会单独派人,上门核查取证。但借着捕风捉影的猜测,在全队大会上,煽动闲话,本身就不合规矩。”
赵老三的额角沁出细汗,他抬手摸了一把,身子微微前倾。
“我……我只是心里疑惑,毁地的事不是我干的!”
“是不是你干的,等核查之后,再下定论。”队长敲了下桌子,语气加重,“今天这件事,没有任何实据,能证明苏家使用了,不合规矩的法子。草药对症、辛勤整地,都合情理。猜忌不能当罪证。”
他环视全场社员。
“以后,不许再拿这件事私下嚼舌根,谁要是再恶意造谣、暗中毁坏自留地,按队规处理。”
赵老三垂下头,眼皮压得很低,腮帮子咬得发紧,没有再争辩。会议散场,社员陆续走出土屋。
老槐树下,苏沅芷一直立在阴影里。看见父亲走出来,她上前半步。
苏建国冲她轻轻摇了摇头,没有多说话。陈桂英走到两人身侧,压低声音:“今天算是把他,当众发难的势头,压下去了。但是毁地的核查,还没落地,他心里那股劲,还没消。”
苏沅芷望着队部门口,赵老三正独自往巷子走,背影僵硬,步子比来时快很多。
她指尖在裤缝上,轻轻蹭了一下。这场大会,赵老三没能坐实,苏家的疑点,公开挑唆的声势被按住。可后续大队核查毁地一事,才是真正能压下他的关键。
夜风穿过老槐树,枝叶沙沙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