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知意扶着自行车,没有催他开门,衣领下的青玉坠贴着掌心,隔了片刻才松开。
“你在宴席上憋到现在,到底想问什么?”
周牧野把任职书从衣袋里取出,又原样折好。
“你留在周家,是因为两个孩子需要人照顾,还是因为你愿意跟我过日子?”
院里传来周念念翻身碰响床板的动静,姜知意侧耳听了听,确认孩子没有醒。
“你先回答我,当初让我留下三个月,你是不是早就认定我会走?”
周牧野扶住车把,掌心来回擦过磨旧的胶套。
“是,我给你留三个月,也给自己留了退路。”
“你怕我走,为什么还要把卧室让出来,自己住在外间?”
“我怕逼得太紧,你连三个月都不肯留,也怕孩子才叫过你一声,你转头便不见了。”
姜知意把自行车推入院内,支架落地后,她才转身看他。
“所以你从头到尾都把这段婚姻当成照看孩子的安排?”
“最初是,后来变了,可我没有说出口。”
“什么时候变的?”
“你守着念念退烧那晚,我回来时看见你趴在床边,手还搭在她额头上。”
“那还是因为孩子。”
“你去学校替周晏要回道歉,带他祭拜清荷,姜家人上门时又挡在两个孩子前面,我都记得。”
姜知意把钥匙插进门锁,转了半圈又停下来。
“你说的每一件事仍旧围着孩子,你想问我爱不爱你,却只拿我做母亲的事来证明。”
周牧野张了张口,半天没有找出合适的话。
“我不会说这些,任务里遇到难题能拆成几步,回到家却总想先把事情安排完。”
“新住房也是这样,你连韩峥跑哪条路都排好了,最后才问我要不要搬。”
“那件事是我做错了,我把安排当成照顾,没给你留下开口的位置。”
姜知意推开门,桌上的日历还摊在灯下,两处住址旁边各画着一扇红门。
“你问我为什么留下,我也想问你,你要的是妻子,还是能替你守家和照顾孩子的人?”
“我要你留下,又怕开口以后,你会把这句话当成另一种责任。”
“那你今夜为什么敢问了?”
“宴席上有人质疑你的生意,我坐在旁边等你自己说完,才明白我从前总替你作答,根本没给过你选择。”
姜知意坐到桌边,把两扇红门下面留出的空格看了一遍。
“我已经选过了,姜家来闹时我没有回去,陈建国来找时我也亲口说过不会跟他走。”
“可你每回说留下,提到的都是孩子和这个家。”
“家里有你,你非要把自己摘出去吗?”
周牧野握住椅背,手停了许久才垂下。
“我不敢把自己算进去,清荷病故以后,我以为少开口便不会让家里受伤。”
“你把冷淡当成保护,也把旁人推得越来越远。”
“对,我怕失去,便先让自己别伸手,等人真要走时,还能说早有准备。”
姜知意抬头望着他,想起前世临死前那间陌生屋子,手掌贴在膝上,指尖仍没收稳。
“我回来后最怕的也是把命交给别人,你不开口,我便只能靠自己的办法活下去。”
“你的姓名和生意都归你,我从没想收走。”
“没想收走还不够,你得接受我会去县城,会去省城,也会作出跟你不同的决定。”
“我能学,只是你不能让我猜一辈子。”
姜知意还没回答,院门外便响起林秋棠的敲门声。
“知意,你们若还没睡,给我开门,省城来的询价函今夜刚转到饭店。”
周牧野过去开门,林秋棠抱着文件夹进屋,裤脚沾了不少泥点。
“金老板托人从省城送来一封信,两家副食品门市部想要夏菜,还问我们能不能长期供货。”
姜知意接过信,没有先看数量,只翻到对方写下的验收地点。
“省城交货由谁接,退货当天能不能运回,结算是现款还是月底统一付?”
“信里只写了需求,没有写运输损耗,金老板叫我们先报一个供货办法。”
周牧野把桌上的住房路线图收开,给她们腾出地方。
“从柳树湾到省城要转车,鲜菜经不起来回折腾,先送样比直接答应供货稳妥。”
林秋棠看了他一眼。
“周副团这回没说派谁替我们跑?”
“运输是你们的经营事务,我只提醒路程,怎么定由你们商量。”
姜知意抽出纸,把省城询价分成鲜菜和耐放菜两栏。
“鲜菜先送少量样品,腌菜和干货另问规格,没核过损耗以前,不许诺长期供货。”
“对方催得急,后日便想收到答复。”
“答复可以写,订单不能急着签,先请工商所核经营范围,再找卢向东问运费。”
林秋棠拨了拨算盘最左边的珠子。
“这趟若谈成,县城的量不能少,农户也得提前排地。”
“现有订单先保,省城只拿新增产量,谁也不能拿还没种下的菜去换合同。”
周牧野站在桌边听完,才问了一句。
“新住房若拖长你的运输路线,你还会搬吗?”
“我会把生意成本和家庭需要放在一张纸上算,可不会因为你升职便把自己的路停在家属院。”
“我明白。”
“你也别只说这三个字,真到了商量那日,你要把值班和孩子接送写清楚。”
“我会写,军务里不能公开的部分,也会把能说明的时间交代明白。”
林秋棠收起算盘,抱着询价函副本起身。
“省城的事明早再谈,我可不留下听你们两口子把家事谈成合作约定。”
门关上后,姜知意把询价函收进经营文件夹,没有塞进家庭账里。
“你刚才问我为何留下,现在可以听答案了。”
周牧野站在原处,连任职书都忘在了桌角。
“我留下,因为我选了这个家,也选了你,可这份选择不能拿走我的姓名和事业。”
“不会拿走。”
“将来我若去省城跑生意,也不代表我要离开你和孩子。”
“我会先问你什么时候回来,不会替你回绝订单。”
姜知意把那张画着两扇门的纸推到他面前。
“至于我们之间,你欠的从来都不是一间房,也不是一句留下。”
周牧野拿起红铅笔,在两扇门中间写下姜知意的名字,又把笔放回桌上。
“我想重新追你一次,你愿意给我这个机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