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东旭的尸体是下午被厂里拉回来的。
一辆解放卡车停在巷子口,两个工人抬着副担架下来,担架上盖着白布。厂里跟来了三个人——保卫科刘干事、后勤科周科长,还有一个瘦高个的副厂长,姓钱。
钱副厂长进了院,先跟易中海握了握手。易中海已经醒了,但整个人像老了十岁,坐在门口的小凳上,眼神发直。
“老易,节哀。”钱副厂长说了句场面话,然后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信封,“厂里研究了,贾东旭同志因公殉职,这是抚恤金,一共三百二十块。另外,厂里研究决定,给贾家一个顶替名额,家属可以进厂工作。”
他把信封递过去。
贾张氏从东厢房冲出来,一把就将信封抢了过去。她手指头蘸着唾沫数了数,眼睛亮得跟灯泡似的。
“三百二?怎么才三百二?我儿子一条命就值三百二?”
钱副厂长耐心解释:“嫂子,这是按国家规定算的。贾东旭同志工龄不长,级别不高,三百二十块已经是最高的标准了。”
贾张氏把钱往兜里一揣,嘴里还嘟囔:“少了少了……”
钱副厂长又说:“至于顶替名额,家属可以进厂,先从学徒工做起。随时可以去厂里办手续就行。”
贾张氏摆摆手:“行行行,知道了。”她转头看向秦淮茹,脸上的表情忽然变了,笑呵呵的,“淮茹啊,你进来,妈跟你说个事。”
秦淮茹看了她一眼,跟着进了屋。
门一关,贾张氏坐到床上,拍了拍身边的位子,语气难得地温和:“淮茹,妈跟你商量个事。这工位呢,你去顶。但你得答应妈一个条件。”
秦淮茹站着没坐:“什么条件?”
“你上班以后,每个月给妈十块钱养老费。”
秦淮茹以为自己听错了:“多少?”
“十块。”贾张氏说得很利索,“你现在年轻,能挣钱。妈年纪大了,东旭没了,也没人管我了。你一个月挣个二十几块,给妈十块,剩下的够你和孩子花了。”
秦淮茹盯着她看了好几秒。
“妈,东旭刚走,还没下葬呢。”
“我知道。”贾张氏摆摆手,“这不是提前说好嘛,免得以后扯皮。”
“您拿了三百二十块抚恤金,一分没给我和孩子留,现在还要我每个月给您十块?”
贾张氏脸色变了:“那是我的钱!东旭是我儿子,他没了,厂里赔的钱当然是给我的!你一个外姓人,还想分我的钱?”
秦淮茹的手开始抖。
“外姓人?”她声音压得很低,“我嫁到贾家八年,伺候你,伺候东旭,给你生了孙子孙女。你说我是外姓人?”
贾张氏翻了个白眼:“那三百二是东旭的命换来的,当然归我。你要钱,自己去挣,工位都给你了,你还想咋样?”
秦淮茹没再说话。
她转身,拉开房门,走到院子里。
贾张氏跟着出来,嘴里还在念叨:“我跟你说,十块钱是底线,不能再少了。你要是不同意,这工位就不给你——”
话没说完。
秦淮茹猛地转过身,一把薅住贾张氏的衣领,把她整个人拽了个趔趄。
“钱钱钱!”秦淮茹嗓子都变了调,“你就知道钱!东旭是怎么死的?啊?他是饿着肚子去上班的!”
院子里所有人都愣住了。陆航本来坐在门口看热闹,端着搪瓷缸的手都停在了半空。
贾张氏被拽着衣领,脚底下踉跄了两步,张嘴要骂。
“啪!”
秦淮茹一个巴掌扇过去,结结实实打在贾张氏脸上。
“你一天吃三顿,顿顿一大盆!家里那点粮,全让你吃了!东旭为了让孩子吃口饱饭,自己饿着去上班!能不犯迷糊吗!”
贾张氏半边脸瞬间肿了起来,捂着脸,瞪大眼睛:“你……你敢打我?”
“打你怎么了!”秦淮茹又是一把拽住她衣服,“你一天到晚在家躺着,什么活都不干!我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你帮过一把手吗?东旭上班累得要死,回来你还让他给你端洗脚水!你配当妈吗!”
贾张氏这回反应过来了,扯着嗓子嚎:“反了!反了!秦淮茹打婆婆了!大家都来看看啊!”
她一边嚎一边伸手去拽秦淮茹的头发。秦淮茹侧头一躲,反手又推了一把,贾张氏“噔噔噔”退了好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哎哟!杀人啦!儿媳妇杀婆婆啦!”贾张氏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嚎,嗓子穿透了整个院子。
傻柱第一个冲出来,一把拉住秦淮茹:“秦姐!别动手!”
秦淮茹被傻柱拽着胳膊,眼泪哗哗地往下淌,嘴里还在骂:“她活该!东旭就是被她害死的!她少吃一口,东旭就能多吃一口!她少吃两口,东旭就不用饿着肚子去上班!”
易中海从自家屋里跑出来,脸色煞白,急得直跺脚:“别打了!别打了!东旭还没下葬呢!你们这是干什么!”
阎埠贵也出来了,趿拉着鞋,一边系扣子一边劝:“淮茹啊,有话好好说,别动手……”
刘海中跟在后面,远远站着不敢靠前,主要是看到傻柱在前面。
贾张氏从地上爬起来,头发散了一地,脸上顶着一个红巴掌印,嘴里还不依不饶:“秦淮茹!你早就看我不顺眼是吧!是不是在外面找好人了?是不是?我告诉你,你想继承东旭的工位,门都没有!”
秦淮茹被傻柱拉着,浑身都在抖:“我找谁了?你血口喷人!”
“你没找人?那傻柱凭什么天天给你送饭!你俩什么关系你自己心里清楚!”
傻柱脸腾地红了:“婶子!你说什么呢!”
贾张氏指着他鼻子:“我说什么你心里清楚!我告诉你何雨柱,我们贾家的事,你少掺和!”
易中海赶紧跑到中间,伸着两条胳膊把两边隔开:“都少说两句!东旭刚走,你们婆媳俩就打起来了,像什么话!传到厂里,传到街道办,你们还做不做人了!”
秦淮茹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
贾张氏站在对面,叉着腰,嘴里还在骂,但声音小了很多。主要是脸疼,骂一句扯一下,疼得直吸溜。
一大妈从屋里出来,走到秦淮茹身边,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她的背。又回头看了贾张氏一眼,嘴巴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陆航一直坐在自家门口看着。
他转头往西厢房方向看了一眼,许大茂那屋窗户缝里,露出一只眼睛,正看得起劲。
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秦淮茹哭了一会儿,自己站起来,擦了把脸,回了东厢房。门关得很轻。
贾张氏见没人理她,自己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一边嘟囔一边回了屋。经过陆航门口时,陆航喊了她一声。
“张婶子。”
贾张氏停下脚步。
“你不应该这样说秦嫂子,人家要是带孩子回老家不管你了,孩子只能跟她的户口去娘家!”陆航故意大声说道,他其实也同情秦淮茹的,毕竟原剧被贾张氏压榨一直到最后都没有放弃贾家,虽然去换馒头了但是也是想让家里孩子能吃饱,不过不能招惹,反正粘上来就麻烦了,让她们婆媳自己打去。
贾张氏愣了一下,然后“哼”了一声,扭头走了。
这婆媳俩的架,打完这一场,日子还得过下去。不过以后谁主导家里就不一定了。
至于傻柱,被贾张氏那一通骂,估计这几天都不敢往东厢房凑了。
易中海站在院子中间,看着两扇关上的门,长叹了一口气。
他忽然转头看向陆航。
“小陆,你说这日子……怎么就过成这样了?”
陆航端着搪瓷缸,想了想。
“一大爷,日子还得过。”
易中海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拖着步子回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