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未亮,奉军驻华北各部已接到集结令。
操场设在帅府以北的旧军营校场,是前清时期的演武场改造而成,能容两万人列阵。
平日里这里不过是个荒废的空地,杂草从地砖缝里钻出来,演武台的木柱子被白蚁蛀空了一半。但今天,天边刚泛起蟹壳青,全副武装的士兵已从四面八方涌来,像一道道灰蓝色的潮水汇入这片洼地。
没人知道少帅要干什么。但李德标的尸体被绑在营门口的木桩上,已经传遍了半个军营。
“那是李旅长?真被少帅一枪给……”一个老兵蹲在队列里,压低嗓子问旁边的同袍。
“何止!孙旅长也被绑在旗杆下面,说是今天要当众砍头。”同袍搓着冻得发僵的手,声音里带着说不清的复杂情绪,“少帅昨天怕是魔怔了。那个废物,什么时候有这胆子……”
“咔嚓。”
身侧传来拉枪栓的声响。两人同时闭了嘴,挺直腰板。执法队的士兵拎着步枪,像一尊尊铁青着脸的泥塑,沿着队列来回巡走。任何人交头接耳,立刻就是一脚踹过来。
人群外围,三十二名骑兵分列左右,身后背的是大刀,刀柄上红绸飘飘,在晨风中像一条条凝固的血线。
所有人都嗅到了空气里不寻常的味道。
那味道像铁锈,又像火药,更像一头沉睡多年的猛兽即将苏醒前,从喉咙深处呼出的腥气。
他来了。
他没有骑马,也没有坐车。他一步一步从府院方向走来,军装笔挺,披了件玄色大氅,腰间佩剑,脚上是一双擦得锃亮的黑色长靴。朝阳从他身后升起,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像一柄指着北方的大剑。
两万人的目光齐刷刷聚拢过去。那些目光里什么都有:好奇、不屑、麻木、恐惧,还有一点点微不可察的期盼。这是他们的少帅,那个被全天下骂作“不抵抗将军”的废物。昨天的枪声像一把刀子,在每个人心里划开了一道口子。
张汉良登上演武台。台子有些朽,踩上去“咯吱”作响。他站在台中央,大氅在晨风中猎猎翻卷,像一面玄色的战旗。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他开口了,没有扩音器,但声音被某种力量裹挟着,清清楚楚传到校场最末排。那声音不响,却像一柄重锤,一下一下敲在每个人胸口。
“你们在想:这个抽大烟、玩女人、丢了北境三省的废物,今天要玩什么花样?是不是被樱花国吓疯了,要拿自己人开刀?”
前排的军官脸色骤然一变。谁也没想到他会把自己骂得这么狠。
“没错,北境三省是在我手里丢的。”张汉良的声音没有一丝颤抖,声调平静得像在陈述别人的罪状,“几千里沃土,几千万同胞,一枪未放,拱手送人。这是奉军的耻辱,是华国军人的耻辱,是我的耻辱。你们心里有怨气,百姓心里有恨,天经地义。”
校场上安静得像是死绝了一样。
“但是——”那个“但”字宛如惊雷炸响,尾音未散,
“我张汉良今天站在这里,就是要告诉你们一件事:从现在起,奉军,不会再退一步。”
他转身,看向绑在旗杆下的孙振廷。孙旅长被五花大绑,嘴里塞着破布,脸色灰白,浑身如筛糠。
他的卫兵早在昨夜就被王景山带人缴了械,一个不剩,全部关进了马厩。
“孙振廷,奉军少将。前日帅堂之上,当着全军将官的面,鼓吹南撤,动摇军心。”张汉良的声音不高,却传得极远,“大敌当前,为将者不思守土卫民,反而带领全军逃命。这等行径,与叛国何异?”
他停了一下,目光扫过台下无数张年轻的面孔。那些士兵大多二十出头,黑瘦,衣甲有些破,枪栓上的烤蓝都磨花了。可就是这些人的祖辈,曾跟着大帅从关外一路杀进来,打得北洋军闻风丧胆。他们是虎狼之后。只是被这些年的绥靖和颓丧泡软了骨头。
“你们都给我记着。当兵吃粮,不是为了在长官犯错的时候当一条跟着跑的狗。当兵,是为了让老百姓安安稳稳把粮种下去、把房盖起来,是为了让这山河,一寸都不让外人踩在脚下!”
他霍然抽剑。剑身出鞘,映着朝阳,泛出一层冷冽的青光。大秦帝魂在血脉中沸腾,一股肉眼不可见的威压以演武台为中心向外扩散,两万将士忽然感到胸口一紧,呼吸发滞。
“今日,我张汉良以此剑,斩孙振廷之首,祭北境沦陷之地,祭军旗,祭死难同胞。来日,我要用樱花国人的血,把这把剑洗回来!”
“行刑!”
没有传统的刽子手。张汉良亲自走下演武台,走向旗杆。孙振廷已经瘫成一团,泪水混着鼻涕糊了满脸。卫兵将他按在早已铺好的草席上,扯掉嘴里的破布。他拼命想喊什么,可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怪声。
剑光一闪。
血柱冲天而起。头颅滚落在草席上,眼睛还圆睁着。鸦雀无声的校场上,只听见血液渗入泥土的细微声响。
“传令——”张汉良提剑回身,剑尖还滴着血,
“从今日起,全军进入战时状态。各师、旅、团、营、连、排,按新编制表重新编组。所有闲置人员、老弱伤病,全部调往后方辎重部门,由师部统一调配。每个作战连队满编一百二十人,缺额一律从团直属队补充。”
他看向台下几个师长,声音冷硬如铁:“三日之内,我要看到每个连队报上来的花名册。少一个名字,你们自己去找。找不回来,就自己填进去。”
“是——!”几个师长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立正应声。话出口后,他们才惊觉自己竟然如此自然地服从了这个曾经的废物少帅。
张汉良的目光继续扫过全场。
“还有一件事。”他的语气忽然放缓了几分,
“从今天起,士兵军饷一律翻倍。阵亡抚恤金,十倍于旧制。立功者,升官发财,我张汉良绝不食言。但——”他声音陡然拔高,“临阵退缩者,斩。贪生怕死者,斩。通敌叛国者,满门抄斩,绝不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