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府。
深秋的夜风卷着炮声的余震掠过窗棂,屋内烛火明灭不定,张汉良猛然睁开双眼。
瞬间,整间卧房空气骤然一凝。
他缓缓坐起身,无数不属于他的记忆碎片如决堤洪水般涌入……
山河变色,苍天垂泪,敌军长驱直入……
而刚刚这具身躯原主,因前线败绩与诸将请退的联名电报,气急攻心,一口血喷在沙盘上,倒地不起。
嬴政闭上眼,片刻后重新睁开。
眼底的迷茫已荡然无存,只剩一泓深不见底的幽寒。
“原来如此。寡人……不,张汉良……”
他掀被而起,赤足踩在冰凉的地砖上。行至铜镜前,镜中映出一张年轻俊朗的面孔,眉宇间却还残留着宿醉的倦怠。
嬴政凝视片刻,抬手整了整身上皱乱的军装衣领,动作缓慢而庄重,像在为自己披上战袍。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少帅!少帅您醒了吗?”副官的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慌乱,“三团和五团的两位旅长又来了,在偏厅吵着要您下令全军南撤,说再不走,樱花国的先锋联队就要切断平津线,到时候谁都走不了!”
嬴政没有立刻应声。他走到窗前,推开半扇木窗。
夜色中,远处天边有一抹不祥的暗红,那是某个县城在燃烧。
硝烟弥漫天空,军营方向传来嘈杂……争吵,哭泣,甚至有士兵在低声唱着北境的小调。
一盘散沙。
嬴政的指尖在窗棂上轻轻叩了一下,嘴角浮起一抹极淡的冷意。比这更乱的残局他也见过。
当年六国合纵,百万之师压境,他亦未曾皱过眉头。如今区区一个先锋联队,便让这一军上下魂飞魄散?
“传令。”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透过门板,“升帐。帅府议事厅,所有在华北的将级以上军官,一刻钟内到齐。不到者,军法从事。”
门外静了一瞬,副官似乎愣住了,旋即才反应过来,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
“少帅,您的意思是——升帐?现在?”
“现在。”
“可是……可是好几位将军已经让卫兵收拾行装了,他们恐怕……”
嬴政转过身,面向房门,声音冷得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收拾行装?很好。那就让他们带着行装来。也好让全军看看,临阵脱逃,该是个什么下场。”
一刻钟后,帅府议事厅。
将官们陆续到齐。有人军装笔挺,有人风尘仆仆,更多人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不耐与轻慢。这位少帅在“不抵抗”上的名声太响,响到连自己人都不再对他抱有任何指望。
“少帅,您身体刚好,怎么不多歇息?”坐在左首的孙旅长慢条斯理地摘下白手套,语气关切,眼中却藏着讥诮,“前线的事,有我们这些老家伙顶着。您要是不舒服,先回后院休息也好。”
“就是。”对面的李旅长接过话头,大马金刀地往椅背上一靠,
“少帅,平津线已经守不住了。樱花国的先锋联队是关东军精锐,装备精良,来势汹汹。我部士气低落,弹药不足,再打下去只能白白送死。我老李把话放在这——南撤,还有一线生机;死守,就是全军覆没!”
“李旅长说得对,趁现在退到河间一线,还能保存实力。”
“少帅,弟兄们也是爹生娘养的,不能白白送命啊!”
“南撤!必须南撤!”
议事厅里顿时炸开了锅。七八个将官七嘴八舌,有人拍桌,有人叹气,有人用眼神交换着“他不敢怎样”的默契。
在他们眼中,坐在主位上的那个年轻人,不过是个被吓破了胆的纨绔子弟,此刻大概正在心里盘算着怎么顺着他们的台阶往下溜。
张汉良没有打断他们。
他只是坐在那里,一手搭在扶手上,另一手缓缓摩挲着桌上那柄佩剑的剑柄。这具身体比前世单薄许多,但嬴政的魂魄已在其中扎根,一股若有若无的威压随着他的呼吸在厅中蔓延。
最先察觉异常的是坐在末尾的几个年轻校官,他们的议论声渐渐低了下去,不安地交换着眼神。
但孙旅长和李旅长还在争。
“要走,也得先把平津的兵工厂拆了,不能留给樱花国!”
“拆什么拆!再磨蹭,咱们都得被包饺子!”
“老孙,你这是贪那些机器!”
“李德标,你少血口喷人!”
“够了!”
两个字,像两把刀,将满厅喧嚣齐刷刷斩断。
张汉良抬眼,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那眼神平静得可怕,没有半点怒色,却让每个与他对视的人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那不是一个纨绔子弟该有的眼神。
那是……一种他们从未在这个年轻人身上见过的东西。莫名间像被什么东西按住了天灵盖,从头顶一直压到脊椎骨上。
“你们方才说,要南撤?”他开口,语气平淡如常。
李旅长硬着头皮点头:“少帅,情况危急,南撤是唯一……”
“樱花国先锋联队,现今到了哪里?”
“据报,已过黄崖关,正朝遵化方向推进。”负责情报的参谋立刻起身回答。
“多少人?”
“约三千,配属骑兵大队和炮兵中队。”
“我奉军各部,目前在华北能调动的兵力有多少?”
“呃……”参谋擦了擦额上的汗,“加上留守部队,约莫两万,但各部建制不全,士气……”
“两万对三千。”张汉良轻轻重复了一句,忽然笑了。
“两万对三千,你们要南撤。你们管这叫保存实力?寡……我管这叫通敌卖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