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截话,她咽回喉咙没有说出口。
倘若祝铃语当众拿出半点能证实母女血缘的证据,周氏便不会再全然信她。
她这身侯府嫡女的荣光,本就如同一件借来的华裳,看着光鲜夺目,可只要有人伸手扯开一根线头,整件衣裳便会寸寸碎裂,将她内里的不堪尽数袒露人前。
心底迅速定下两件要务。
其一,必须牢牢拢住纪阳文的心,稳稳坐死将军府主母这个位置。
其二,要赶在周氏寻到祝铃语之前,抢先一步找到那个女人,永绝后患。
她深深吸一口气,强行将胸腔翻涌的焦躁惊惶尽数压下,抬眼看向跪在地上的碧桃。
“去,传顾姨娘过来新房敬茶,主母新婚进门头一日,做姨娘的不来请安,成何体统。”
碧桃微微一怔,随即眼底掠过一丝快意,连忙放下手中的碎瓷片站起身。
在她心中,这便是给顾瑾妤最利落的下马威。
从前高高在上执掌将军府内馈的将军夫人,如今却要屈膝跪在自家小姐面前奉茶请安,那幅场面想想便叫人痛快。
“是,奴婢这就去,请顾姨娘过来磕头见礼。”说罢,碧桃脚步轻快,匆匆推门出去。
可这一去,耗了许久才折返,碧桃跨进房门的时候,身后空空荡荡,并没有跟来半个人影。
她脸上神情难看,仿佛硬生生吞下一只苍蝇,满心期待落了空。
“人呢?”‘徐莺莺’眉头骤然蹙起,声调带着几分不耐。
碧桃嘴唇张了张,声音较方才微弱大半:“回…… 回夫人,顾姨娘院里的下人说,顾姨娘天刚亮便已经出门去了。”
“啪!”
一把木梳被‘徐莺莺’狠狠拍在妆奁台面上,震得台上珠钗微微跳动。
“她如今不过是个失了主位的下堂妇,区区姨娘身份!新婚第一日,竟敢不来向我这个主母请安,眼里还有将军府的规矩吗!”
碧桃垂着头,不敢接话。
方才去往顾瑾妤院落的景象还在眼前,院子冷冷清清,半点人声也无。
窗外日光融融,屋内铺陈的大红锦被灼灼耀目,处处都是新婚的喜气,可新房之中的主子,脸色却比地上散落的碎瓷还要青白难看。
府中不少丫鬟仆妇心里都暗暗清楚,新任主母打算给顾瑾妤的这一记下马威,终究是落了空。
同一时辰,元阳侯府。
一名相貌寻常、毫不起眼的仆妇,自侯府后门悄无声息溜了出去,专挑僻静无人的小巷穿行,一路赶往城东。
她在那处隐秘小院门外驻足了一炷香的时辰,不敢靠近院门,只远远观望。
院中绳索晾晒着几件崭新的锦绣衣衫,灶房飘出袅袅炊烟,窗纸之上,印着一道妇人单薄的剪影。
院门紧闭,周遭往来行人稀少,看不出有护卫看守。
她把眼中所见一一默记在心,垂着头快步折返侯府复命。
内室之中,仆妇双膝跪地,将小院里外的光景事无巨细禀报上去。
周氏安坐在椅子上,妆台铜镜依旧摆在身前,她已经这样静坐许久。
听完仆妇的回话,她只淡淡吐出三个字:“知道了。”
她没有下达抓捕的命令,也没有安排人手蹲守监视,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手腕玉镯,心底疑云层层叠叠盘旋不散。
那小院之中住着的女子,到底是谁。
....
顾瑾妤天未大亮便离开了将军府。
今日有一桩她筹谋许久的大事,约了京城里十余位声望显赫的商贾,在苏氏茶园的天音房议事。
只是这件事,她万万不可亲自抛头露面。
整个京城,无人知晓苏氏庞大的茶园、钱庄、药铺与成衣商号的幕后东家究竟是谁。
所有人只认得台前总掌柜季孤鸿,那个藏在一切生意背后的少东家,始终蒙着一层神秘面纱。
时至晌午,天音房之内,宾客陆续到齐。
城南米行秦老板、绸缎庄钱老板、茶庄周老板、酒坊郑老板、南北货行孙掌柜……
十数名在京城商界举足轻重的人物围坐在黄花梨长桌四周。
屋中茶香氤氲袅袅,可一众人心事重重,谁都没有品茶的闲情。
秦老板端起茶盏,身子微微朝季孤鸿那边凑过去,压着嗓音发问:“季掌柜,今日你神神秘秘将我等邀来,究竟是要商议何等要事?”
季孤鸿拱手一笑,神色从容:“秦老板稍安勿躁。今日请诸位前来,确有一桩关乎所有人生意前程的大事,只不过今日开口说话的人,并非在下。”
绸缎庄的钱老板闻言挑了挑眉,指尖习惯性来回搓动,那是他盘算银钱时的旧习惯。
“不是季掌柜?这许多年苏氏大小事务,向来由你出面周旋,难不成苏氏背后,竟还另有主事之人?”
季孤鸿只笑而不答,抬眼望向房门的方向。
满屋商贾你看我、我看你,心底的好奇越发浓重。
就在众人纷纷暗自揣测之际,门外的青布帘子被人自外掀开,一道身影缓步走了进来。
来人一身素净衣衫,面上蒙着一层浅青色面纱,只露出一双沉静如水的眼眸。
她径直走到主位之前站定,目光平和地缓缓扫过在座每一张面孔。
满堂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秦老板嘴里含着一口茶水,怔在原地忘了吞咽。
钱老板不停搓动的手指骤然僵住。
茶庄周老板手上的杯盖 “嗒”地一声,重重磕落在茶盏口沿。
人人都听闻苏氏东家向来避世不见外人,谁也没有想到,今日现身的,竟是这样一位蒙面女子,还坦然站到主位之上。
“少东家。”季孤鸿上前半步,深深躬身行礼,“诸位掌柜,都已经到齐。”
少东家?
苏氏幕后掌家之人,居然是女子!
座中商贾彼此交换眼神,震惊、好奇、审慎,各色各样的目光在空气里无声交织碰撞。
秦老板终于把口中茶水咽落,放下茶盏,目光牢牢锁在主位那道蒙面身影上。
那双眼睛莫名有些眼熟,可他搜遍记忆,怎么也想不起究竟在何处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