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瑾妤心底微凛,连首辅都听闻了风声,看来自己暗中放出的消息,已然散播开来,效果正如她所料。
她缓缓放下手中竹筷,取过一方素色绢帕,轻轻擦拭唇角,唇边漾开一抹浅淡笑意,神色平静淡然。
“确有此事,大人若是得闲,不妨前来观礼。”
她说这话时,目光直直望向魏廷钧。
若是首辅亲临,对将军府、元阳侯府而言,都是莫大的体面荣光。
可于她顾瑾妤,另有盘算,有当朝首辅在场,便可成为她卸下将军夫人身份最有力的见证。
她心底掠过前世记忆,那一世名正言顺的元阳侯府嫡女,根本就不是祝雪。
这一场轰轰烈烈的大婚,从头到尾,皆是一场精心编织的幻梦。
魏廷钧凝望着她的面庞。
故人之女身陷后宅纠葛,一身风骨,那份骨子里不肯屈就的执拗,竟和当年的顾学文如出一辙。
劝阻的话语已经来到舌尖,几番辗转,终究没能说出口。
片刻沉寂,他应下一字:“好。”
顾瑾妤微微一怔,未曾料到他答应得这般干脆利落。
“那民妇便恭候大人大驾。” 她低下头,继续举箸进食,只是唇角那一丝上扬的弧度,无论如何都按压不住。
门边侍立的汤蕾静静看着圆桌前的二人。
融融烛光流淌在漆黑锃亮的紫檀桌面上,席间只有碗筷轻碰,细碎柔和的轻响。
两人并不多言语,却全无局促尴尬,这般安静,反倒透着一种奇异的安然。
汤蕾心中暗自讶异,追随大人这么多年,除却亲妹魏小姐,大人还从未和其他女子单独一桌用饭。
她眼中微光一闪,悄悄抬起胳膊,用手肘轻轻碰了碰身旁的兄长,眼神暗暗示意,叫汤洲留意眼前的光景。
可汤洲全副心神都放在窗外掠过的飞鸟之上,时刻警惕四周动静,冷不丁被撞了一下,眉头紧紧皱起,侧过头压低声音:“又干什么?”
汤蕾闭上双眼,一口气憋在胸中,又缓缓吐出来,再度睁眼时,默默朝自家兄长翻了个白眼。
真是块冥顽不灵的榆木脑袋。
...
顾瑾妤带着汤蕾缓步走下湖猗楼的楼梯,行至一楼大堂。
蔓儿早已在楼下等候,桌案上摆着几碟精致茶点,却分毫未动。
她坐立难安,一颗心一直悬在楼上,时时刻刻记挂着夫人的安危。
望见顾瑾妤的身影自楼梯转角出现,蔓儿连忙起身快步迎上前,视线掠过夫人,落在紧随其后的女子身上,不由得微微一怔。
那女子一身利落玄色劲装,长发高高束起,身量看着纤细,脊背却挺得笔直,腰间悬着一柄短刃。
整个人敛尽锋芒,好似一柄收在鞘中的利刃,英气逼人,全然不是寻常闺阁女子的模样。
蔓儿心底暗自纳罕,不知这位是何等人物,依旧友善地朝汤蕾露出一个浅笑。
归府的马车内,三人分三面相对而坐。
马车碾过青石板长街,轱辘滚动,发出沉闷持续的辘辘声响,街市的喧嚣隔着车壁,变得朦朦胧胧。
顾瑾妤开口,向蔓儿引见身侧之人:“这位是汤蕾,乃是首辅大人亲自挑选送来的暗卫,一身武功极高。”
“暗卫?” 蔓儿双眼骤然一亮,如同暗夜里骤然点起一盏灯笼,满是新奇激动。
她伸手一把握住汤蕾的手掌,情绪上来,声调都不自觉抬高几分,“汤姑娘…… 我唤你汤姐姐可好?汤姐姐,你真的是暗卫吗,也太厉害了!这些本事,究竟是怎么练出来的?”
汤蕾被她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牢牢盯住,扑面而来的仰慕,几乎要将人淹没。
这般直白热切的看待,于她而言实在太过陌生。
过往的日子,她所见的只有暗卫营冰冷的规矩,做得好是分内本分,稍有差池便是性命之忧。
夸奖二字,于那里,是虚无缥缈的东西。
可眼前这个小丫鬟,满眼星光,一眨不眨地望着自己。
汤蕾心底竟悄悄泛起几分飘飘然,这滋味,竟是这般舒服。
她轻咳一声,身子微微向后靠了靠,竭力摆出一副云淡风轻的神态,语气淡淡:“不过勤学苦练,自然便成了。”
“汤姐姐实在太厉害了!” 蔓儿的声音又扬高一层,眼中的崇拜半分不减。
汤蕾抬手虚虚摆了摆,口中连连推辞:“没有什么。” 嘴上虽是这般谦逊,唇角却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
她伸手往下按左边嘴角,笑意又从右边冒出来,几番挣扎无果,索性不再压制,任由笑意明明白白浮在脸上。
蔓儿的问题源源不断,絮絮叨叨问个不停,好奇暗卫平日吃些什么,睡在何处,能不能飞檐走壁,是否备有夜行衣。
汤蕾虽语气清淡,却每一桩问题都认认真真作答,没有半分敷衍。
顾瑾妤坐在一旁,静静瞧着二人这番模样,唇角也漾开一抹浅淡笑意。
马车一路颠簸,平安回到将军府院落。
踏进院门,顾瑾妤将院内一众丫鬟,引见给汤蕾。
一众丫鬟打量着新来的汤蕾,心中个个好奇。
此人一身装束,周身气度,和寻常伺候人的丫鬟,实在相去甚远。
引见完毕,顾瑾妤带着汤蕾步入内室,反手合上房门,出声嘱咐蔓儿守在外间,切莫放旁人靠近。
屋门一关,隔断外院的人声。
顾瑾妤看向汤蕾,直入正题:“汤蕾,你都擅长哪些本事?”
汤蕾略一思忖,伸出手,一根一根掰着指头细数。
“刺杀。”
掰下第一根。
“探查追踪。”
掰下第二根。
“医术略懂,毒术略懂。”
第三根、第四根依次弯下。
“暗器、易容、摹仿他人笔迹……”
她一桩桩往下报,一只手的指头尽数用完,便换另一只手继续数,语气平平淡淡,仿佛只是在报桌上的菜名。
顾瑾妤的神色,从平静转为讶异,又由讶异化作惊喜。
她早知魏廷钧举荐的人定然本领不俗,却万万没有料到,汤蕾竟身兼这般多技艺。
汤蕾数完,抬眼撞进顾瑾妤满是震惊的目光,她不由得抬手挠了挠头,心底泛起几分惶惑。
夫人这般神色,是嫌自己本事粗浅,样样通却样样不精?
往日兄长总训诫她,博而不专,拿出去实在拿不出手。
难不成,夫人也觉得她不堪任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