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瑾妤听闻问话,缓缓抬起纤细的指尖,轻轻抚过自己苍白的脸颊,动作徐缓,眼底浮起一层茫然失神。
心底却漫上一片冰冷的自嘲。
在纪阳文眼中,祝雪蹙一蹙眉便是柔弱,垂一回眼便是可怜,举手投足皆是惹人怜惜。
轮到自己,便只剩执拗善妒、咄咄逼人的评价。
从前的她,学不来那一番故作柔弱邀宠的手段,捧着一颗赤诚真心相待,换来的却只有厌弃与磋磨。
短暂静默,她缓缓抬眸,澄澈的眼波里盛着安分与沉寂,似是已然对命运俯首,只剩一潭死水般的平静。
“妾身,向来便是这般模样。”
短暂停顿,她缓缓抬眼,澄澈的眼眸里盛着落寞与安分,还有一片认命般的平静。
“不知夫君今日前来,有何要事?”
纪阳文凝望着她眼底那片偃旗息鼓的认命,心口翻涌着一团复杂难言的闷涩,说不清是愧,还是别的心绪。
过往一幕幕在脑海掠过。
徽州故里时,她明媚张扬,眼底盛着漫天星光。
初嫁入将军府,一身傲骨,受了委屈也不肯低头。
他出征前夜,她攥紧他的衣袖,泪眼婆娑,满腔赤诚难掩。
可眼前之人,那份滚烫热烈的执拗,已经荡然无存。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向下偏移,落在被褥之外露出来的那只手上。
纤细莹白的手背上,浮着浅浅一道青淤,正是昨夜猝然昏厥险些摔倒磕碰留下的伤痕。
纪阳文望着手背上那道浅浅的青淤,喉结微微滚动,方才心底那一团复杂的闷涩再度翻涌上来。
方才见顾瑾妤这般了无生气的模样,他心中竟浮起几分微薄的歉疚,下意识便打算开口,说几句软语宽慰。
可劝慰的话语尚哽在喉间,还未吐露半句,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细碎沓的脚步声,紧跟着便是丫鬟恭谨屈膝的行礼声。
“喜儿,参见将军。”
纪阳文闻声转头望过去。
立在门边的喜儿今日刻意换了一身素净月白比甲,换下往日常穿的鲜亮藕荷色衣裙,发髻之上,那些略有光彩的珠花尽数摘去,只余一支朴素无光的素银簪。
只是那衣衫腰身收得极紧,将少女窈窕纤细的身段勾勒得分明,处处都是一番刻意雕琢出来的柔弱姿态。
喜儿垂首屈膝行礼,再抬眸的一瞬,飞快怯怯地向纪阳文瞥去一眼,随即又如受惊的小鹿一般慌忙收回目光,长长的睫毛慌乱颤动,眼底藏着一番刻意装出来的羞怯拘谨。
她心底七上八下,又按捺不住隐隐的期待。
这些时日她冷眼瞧着祝雪,仅凭一副柔弱可怜的模样,便能叫将军处处回护,心中早已生出攀附的妄念。
今日特意这般装束,便是想要效仿祝雪,搏得纪阳文几分侧目。
她暗暗告诫自己,万万不可露了马脚,若是被夫人窥破心思,后果不堪设想。
“起来吧。” 纪阳文淡淡出声。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稍作停顿,眉峰极轻地向上挑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久居军营,他对这般刻意矫饰的神态,隐隐有所察觉,只是并未深究。
“谢将军。” 喜儿柔声应道,连忙压下满腔纷乱心思,快步走到床榻跟前,微微躬身,低声唤道,“夫人。”
顾瑾妤将这主仆之间一番暗流涌动的互动尽收眼底,心中洞若观火,不起半分波澜,只剩一缕淡淡的凉薄嘲讽。
前世的她被一腔情爱蒙住心神,满心满眼只装得下纪阳文,困在情字之中辗转自苦,竟半点都没有察觉,日日伺候在自己身侧的丫鬟,心底早已埋下觊觎荣华、攀附主君的念头。
她缓缓伸手,拿起案边尚有余温的茶盏,垂眸浅浅抿下一口,借饮茶的动作掩尽眼底思绪,语声柔和温驯,听不出半分异样。
“喜儿,过来替我按一按头。” 她微微侧过面庞,单手虚扶着额角,眉眼浮起病后的倦怠,复刻着从前高热发作时头痛难耐的模样。
“是,夫人。”
喜儿连忙收敛心神,暗暗长长吁出一口气,按捺住怦怦狂跳的心,小心翼翼将掌心覆上顾瑾妤两侧的太阳穴,轻轻揉按起来。
她指尖仍在微微发颤,方才纪阳文那道深邃难测的目光,叫她心中惶惶不安,唯恐方才那点小心思已然被看穿。
屋内陷入短暂的静默。
纪阳文的视线依旧落在喜儿身上,忽的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探究:“你,名叫喜儿?”
喜儿的指尖骤然一颤,心底猛地腾起一阵难以抑制的窃喜。
将军竟记住了她的名字!
定然是方才自己的模样入了他的眼!
她拼命压住心底翻涌的雀跃,神态愈发怯懦温顺,细声细气应答:“回将军,正是奴婢。”
纪阳文眸色沉沉,似还打算再追问几句。
就在这时,屋外陡然闯进来一道焦急的哭腔,猛地打破了屋内凝滞的气氛。
“将军!大事不好!我家姑娘方才骤然昏过去了!大夫诊脉说是气血攻心!昏迷之前,姑娘口中还反复念着将军的名字!求将军快去看一看我家姑娘!”
来的正是祝雪身边的丫鬟碧桃,连门都未曾正经通传,便急匆匆掀帘而入。
那声声哭求,听来惶急无比,字字句句,都在渲染祝雪的柔弱与一往情深。
听见祝雪出事,纪阳文方才眸底残留的审视瞬间消散干净。
他紧绷的眉眼骤然柔和下来,取而代之的是那一份熟稔无比的怜惜与纵容。
他低声轻喃,带着几分无可奈何的纵容:“又闹这般小性子。”
在他心中,祝雪本就心思敏感柔弱,定然是昨夜通房名分一事受了莫大委屈,郁结于心,才会气得气血攻心,晕厥倒地。
心念及此,他当即抬步,便要朝外赶去,满心都记挂着祝雪的安危,一心只想前去安抚。
可脚步挪动之间,余光不经意扫过床榻上的顾瑾妤,脚步猛地一顿。
他清清楚楚看见,顾瑾妤唇角,噙着一抹极淡、极冷的讥诮笑意。
那笑意浅浅浮在面上,疏离淡漠,仿佛将方才外头上演的这一出闹剧看得明明白白,只觉荒唐可笑。
那笑意清淡疏离,像是早已看透这场做作戏码,静静冷眼旁观,只觉荒唐可笑。
方才心底那一丝对顾瑾妤的恻隐,顷刻间荡然无存,一层冷霜覆上他的眉眼。
他缓缓转过身,居高临下地凝望着卧于榻上的妻子,声调冷了数分:“你这是什么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