蔓儿见状眼疾手快,快步抢上前去,稳稳托住顾瑾妤摇摇欲坠的身子,伸手将她瑟瑟发抖的躯体牢牢揽在臂间。
顾瑾妤浑身如坠冰窖,抑制不住地轻轻战栗,手指死死攥住蔓儿袖口的布料,力道大得指节被挤压得泛出青白,整条手臂绷得僵硬紧绷。
地牢之中濒死的恐惧还缠绕着神魂,胸腔里的惊悸翻涌不息,久久难以平复。
纪阳文眉头紧紧锁起,缓缓收回那只悬在半空、本是等候相拥的手臂,深邃眼眸之中盛满浓重的困惑,心底还浮起一丝莫名的慌乱。
在他过往的记忆里,顾瑾妤纵然受了冷落、受了委屈,也只会昂起倔强的下颌同他争执对峙,傲骨铮铮,何曾这般脆弱不堪,抖得如同风中残烛。
今日这般突如其来的失态,处处透着诡异,叫他心口莫名发紧。
“夫人这是怎么了?” 他沉声开口,语调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熟悉的嗓音落进耳中,顾瑾妤肩头又是狠狠一颤,残存的恐惧顺着脊梁骨直窜头顶。
她不敢抬眼去望那张英武却沾满前世血债的脸,将面孔深深埋进蔓儿的肩头,声音低哑破碎,满是本能的抗拒:“别…… 别让他过来。”
蔓儿心头猛地一揪,瞬间便领会了夫人的意思,心底漫上浓浓的心疼。
自家夫人素来体面要强,凡事都咬着牙撑住,若非身体衰败到极致,断不会在满堂长辈下人面前这般失仪。
她只当夫人是连日操劳染上风寒,怕身上病气过给刚刚凯旋归来的将军,纵使自己痛苦难当,尚且还顾念着将军的安危。
她半扶半护着顾瑾妤缓缓往后退开两步,对着纪阳文深深躬身,恭谨回话,替夫人寻好周全的台阶:“回将军,夫人前些时日昼夜核对府中账目,劳心耗神,不慎染了风寒,身子虚乏,夫人是怕将病气过染给将军,绝非有意怠慢,还望将军恕罪。”
纪阳文脚步顿在原地,垂眸望着丫鬟怀中瑟瑟蜷缩的女子,喉结微微滚动。
原本已经涌到唇边的质问与不悦,尽数被他压回腹中。
三年别离疏离,他竟从未想过,素来争强好胜的顾瑾妤,也会露出这般易碎柔弱的模样。
方才那点恼怒,悄然被一团复杂难言的闷涩覆盖。
纪阳文身后,祝雪静静立在阴影之内,方才厅堂之中发生的一切,分毫不落尽收眼底,那双看起来温顺澄澈的眼眸深处,正翻涌着浓烈的惊疑与不安。
她清清楚楚记得本该走向的命运轨迹。
今日本该是顾瑾妤最为狼狈、惹人嫌恶的一日。
按照原本的走向,顾瑾妤会一身素净月白衣衫,满心欢喜飞奔扑入纪阳文怀中。
重逢的喜悦尚未褪去,一旦瞥见她祝雪的存在,便会瞬间撕碎温婉伪装,当众勃然大怒,厉声斥责纪阳文负心薄幸、见异思迁。
正是顾瑾妤这份善妒冲动、无理取闹,才会一点点耗尽纪阳文的耐心,厌弃骄纵肤浅的正妻,转而看见她的温柔识大体。
这本该是她在将军府立足、步步往上攀爬的开端。
可眼下所有一切,全然脱离了既定的轨道。
顾瑾妤没有素衣迎归,反倒一身明艳华服,锋芒尽展。
不撒娇,不奔赴,待人接物疏离得体,进退有度。
纵然一时惊得失态,也立刻有合情合理的说辞遮掩,滴水不漏,沉稳克制,半分把柄都没有留给旁人。
到底是什么地方出了差错?
祝雪垂落眼帘,纤长的睫毛簌簌颤动,飞快掩去眼底的惊疑、算计与慌乱,把心底翻涌的不安死死按压下去。
转瞬之间,脸上又覆上那副毫无杂质的温顺柔和。
她轻抬莲步上前,纤纤玉手轻轻搭在纪阳文小臂之上,力道轻得好似蝴蝶落于花瓣,姿态谦卑柔顺,不见半分争宠的气焰。
“将军。” 她嗓音婉转轻柔,“姐姐身子不适,想来是连日操劳积下的困顿,您切莫心急,且先让姐姐落座歇息,缓过这一阵再说罢。”
纪阳文垂眸看向臂间那一点轻柔触碰,身侧女子这般体贴通透、善解人意,一股暖意自心底升起。
两相比较,方才顾瑾妤莫名的失控失态,反倒更显小家子气。
他微微颔首以示默许,目光再度落向顾瑾妤,眉头依旧紧锁,心底又生出几分对规矩被僭越的不快。
主母落座乃是府中大礼,理当先请示长辈主君,哪里能由丫鬟擅自做主。
可蔓儿已然扶着顾瑾妤稳稳坐于侧边椅上,全程不曾请示半句。
纪阳文眼底掠过一丝冷厉,默默将这桩逾矩记在心里,只当是顾瑾妤身体不适,才纵容下人失了分寸。
落座之后,顾瑾妤刻意微微侧身,拉开与纪阳文之间的距离,身上那股刺骨的寒意稍稍散去几分,翻涌奔腾的气血也慢慢平复下来。
她指尖搭在青瓷茶盏边缘,指腹依旧残留着细碎的轻颤,杯中清茶随之晃动,漾开一圈圈细碎涟漪,茶水镜面映出她沉静冰冷的眉眼。
顾瑾妤在心底一遍遍告诫自己。
此刻的纪阳文,尚且不是地牢里那个嗜血癫狂的恶鬼,那蚀骨的残忍,是往后经年累月的怨毒浇灌而出。
而她,再也不是那个被铁链锁在刑架上、任人宰割、为爱痴狂的蠢钝妇人。
心念既定,她缓缓阖眼,再抬眸时,方才残留在眼底的恐惧、慌乱与脆弱,尽数被敛藏,只剩下冰封一般的隐忍,与沉埋于深处的算计,神色平静无波。
蔓儿守在她身侧,目光一刻不离夫人脸色。
见顾瑾妤面色稍稍安定,她才略略松一口气,心底担忧却丝毫未减,压低声音轻声询问:“夫人,奴婢瞧您身子滚烫,高热还未褪去,要不要即刻传大夫进府诊治?”
她最清楚自家夫人的体质,往日但凡染上一点风寒,稍有发热,便会头疼欲裂,彻夜难安,半分病痛都忍耐不住。
今日明明身染高热,却硬生生撑完一整套礼数,这般反常,叫蔓儿越发心疼焦灼。
顾瑾妤确确实实感受得到躯体表层蔓延开来的燥热,皮肉滚烫似火,可心口却是一片冰封寒凉。
头颅并无风寒带来的钝痛,方才那阵眩晕战栗,全然是前世酷刑留下的梦魇余悸。
她轻轻摇了摇头,语调平淡不起波澜:“头不疼,无妨,不必这般大惊小怪。”
一旁的祝雪,自始至终没有停下对顾瑾妤的暗中窥探。
她心中的疑虑与不安越积越重。
记忆里的顾瑾妤骄纵善妒,心思浅薄,喜怒哀乐全都明明白白摆在脸上,冲动易怒,极易拿捏,是最好对付的对手。
可眼前这个女人,心性深沉难测。
方才那般濒临崩溃的惊魂失控,转瞬便能稳住心神,掩饰得天衣无缝,哪里还有半分从前的浅薄骄纵。
一股脱离掌控的惶惑席卷祝雪的心神,心底悄然生出几分忌惮。
她强行压下纷乱万千的思绪,抬眼,脸上漾起全然纯粹的关切神色,柔声附和劝解:“姐姐身子乃是大事,高热绝非儿戏,还是请大夫过来看一看,方能安心静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