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宫村的——村民们眼见这一幕,
都义愤填膺的上前指责我们。
村民里有人插着腰,有人拍着腿,场面是七嘴八舌,唾沫横飞。
“你们怎么可以放过这个作恶多端的王钱氏?
就应该让她魂飞魄散 !”
边上好几个村民都在对着我们指指点点,
“好坏不分帮助恶鬼,你们算什么茅山道长!”
我和秋生、文才听到这些话——
双眼愤怒的盯着,这群封建愚昧的村民,
气得拳头捏得,嘎嘎作响,指节发白,太阳穴突突地跳。
文才听完第一个炸了。
他往前一冲,手指差点戳到最前面那个张老头鼻子上,
“你们懂什么?你们知道什么是好坏?
一群封建脑壳,蠢得没边了!”
秋生抱着宝丫,也顾不上怀里的小丫头了,嗓门比文才还大,
“我师父、师姑要是不来,你们九宫村全村,今晚就得在睡梦中集体见阎王!
现在倒好,刚活下来了,就开始翻脸骂人了?你们要脸不要?”
蔗姑本来还在后面掐诀收法,听到这些话,冷笑一声走过来。
她脾气向来火爆,这会儿更是压都压不住,
“你们才是真的好赖不分。
我师兄带着师侄们拼了命,给你们收拾烂摊子,
你们倒好,站在这儿开批斗会呢?”
蔗姑指着弃婴塔的方向——
“那里面堆了多少,被你们亲手扔进去的女娃娃,你们自己心里没点数?”
此话一出,九宫村的村民脸色变了。
有人小声嘀咕“世世代代都是如此,女娃娃命贱……
养不起的人家都往塔里面丢……”
就在这时,秋生怀里的小丫头动了。
宝丫醒了。
她刚醒,眼睛还肿着,可耳朵已经把周围的话全听了进去。
小丫头从秋生臂弯里探出脑袋,
红着眼睛,声音又细又哑,却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阿娘不是故意要害阿爷和阿奶的。”
周围的争吵声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一下子小了大半。
“阿娘生妹妹那天,阿奶故意把阿娘一个人锁在西屋里,床上全是血,
阿娘很疼……很疼”
“从阿娘走了以后,阿爷就不给我饭吃。
阿奶拿竹条抽我、骂我是赔钱货,说要打死我,给以后的新阿娘腾地方。
”宝丫吸了吸鼻子,
“她声音不大,可全场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阿娘走了的第七天夜里,阿奶拿出绳子说要勒死我,
我当时很害怕,我跪着求阿奶 。”
宝丫的眼泪掉了下来,一颗一颗砸在秋生的袖子上
“后来阿娘出现了,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第二天,阿奶就被吊死在房梁上。”
全场没人说话。
“我每天晚上都能听到弃婴塔里有许多小孩子的哭声。
这时阿娘会给我和弃婴塔里的小妹妹们唱童谣,这样小妹妹们就不哭了。”
宝丫,抬起手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
“阿娘在梦里告诉我,她想帮这些弃婴塔里的小妹妹们离开弃婴塔。
全场死寂。
我再也忍不住,愤怒开口,
“你们在场的每一个人,哪个不是女人生的?”
我的声音响亮,像一记闷雷,砸在每个人头顶。
“你们嫌弃女娃,丢弃女婴,可你们自己就是从娘胎里爬出来的。
你们的命是女人给的,你们的儿子也是女人生的。
女子的命,和男子一样金贵,一样值钱,一样重。”
九叔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低垂的脸开口。
“你们已经造了这么多孽,手上沾了这么多无辜孩子的血。
要是还不改,还不悔,
还不把欠的债还上——”
九叔叹了口气,语气反而平静下来,
“那下辈子,就只能去做畜生了。
连做人的资格都没有。”
风从弃婴塔的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凉意。
像是那些从未开口说过话的小小灵魂,终于被人听见了。
刚才叫得最凶的那个汉子,此刻低着头,手里的烟杆都快捏断了。
那个一直念叨着要“烧死鬼母”的阿婆,
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只是攥着佛珠的手一个劲地抖。
村长从人群里走出来。
他年纪大了,背有些驼,可这会儿腰板挺得很直。
村长环顾了一圈九宫村的村民,叹了口气,转身面向九叔和蔗姑,
深深鞠了一躬。
“我们明天就把这个弃婴塔给推平。
以后村里不会再有弃婴塔了。”
村长直起身,声音沙哑 ,
“恳请九叔道长和蔗姑仙姑,能在村里给这些可怜的女娃娃们,办一个道场吗?
钱就由村里出。”
村民们听完村长的话,纷纷点头同意。
顿了顿,村长又补充了一句,
“然后在,村里的宗族祠堂,和蔗姑仙姑的九宫娘娘庙里,
给这些没有投胎转世的女娃娃们,
供奉一盏莲花灯。”
宝丫听到这句话,从秋生怀里挣扎着滑下来,赤着脚跑到村长面前,仰起小脸看他
“村长爷爷,以后真的不会再有小妹妹被丢进塔里了吗?”
村长蹲下身,粗糙的大手摸了摸宝丫的头,眼眶红了一圈。
“不会了,爷爷保证,再也不会了。”
宝丫咧开嘴笑了,缺了一颗门牙,眼泪还挂在脸上。
那天夜里,村里连夜拆了弃婴塔。
挖到地基的时候,刨出来几百具小小的骸骨,
有的连骨头都化了,跟泥土混在一起,分都分不出来。
九叔和蔗姑在村口摆了香案,做了一场破狱道场。
我站在道场边上,看着缭绕的香烟升起来,
恍惚间好像听到了无数个小女孩的笑声。
她们在风里奔跑,嬉闹,像一群终于长大,没有经历过苦难的女子。
蔗姑站在九叔旁边,望着那柱燃尽的香,淡淡说了一句,
“宝丫我带走。”
“嗯?”
“这孩子身上有灵气,是块修道的料子。
”蔗姑瞥了九叔一眼,
“怎么,你觉得她还能回那个家?”
九叔沉默,没有开口。
我看着,新添在宗族祠堂里的莲花灯。
灯芯细细的,火苗微弱,却稳稳当当地亮着,风吹不灭。
我知道,蔗姑是舍不得宝丫再回那个家了。
毕竟,这世道对女子太艰难,太不公。
可总会有人点一盏灯。哪怕只照亮一个角落也好。
那盏莲花灯,从那天起,就再也没灭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