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茶馆门口的光线一暗,一阵喧闹声混着酒气闯了进来。
几个身穿天渊宗外门弟子服饰的年轻人,摇摇晃晃地走入,为首的,正是方才在天武阁门前行凶的那个李姓少年。
他们满身酒气,言行举止间透着一股毫不遮掩的张狂。
茶馆内原本嘈杂的人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瞬间安静了下去。
食客们不约而同地低下头,扒拉着碗里的饭食,生怕自己的一个眼神,就招来无妄之灾。
角落里,一个抱着褪色琵琶,身形瘦弱的卖唱少女,正准备悄悄从后门溜走。
她动作很轻,像一只受惊的小猫。
“站住!”
那个李姓少年眼神一斜,看到了她单薄的背影。
他几步上前,一把抓住了少女纤细的手腕,脸上带着酒气熏染的淫邪笑意。
“小美人儿,别走啊,给爷唱个曲儿听听。”
少女吓得脸色惨白,身体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怀里的琵琶都差点没抱住。
“仙……仙师……小女子……嗓子哑了,唱不了……”
“唱不了?”
李姓少年嘿嘿一笑,另一只油腻的手就往少女的脸上摸去。
“那正好,留着力气,待会儿去床上给爷叫。”
“不要!”
少女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拼命挣扎。
啪!
李姓少年反手一巴掌扇在少女脸上,将她瘦弱的身体直接打翻在地。
“给脸不要脸的贱人!”
他骂骂咧咧,弯下腰就要去撕扯少女身上那件打了补丁的旧衣服。
茶馆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低着头,没人敢看,更没人敢出声。
连天武阁那位武道宗师,在这些仙师面前都只能屈辱低头,他们这些凡人,又能做什么?
云祈年依旧坐在角落,端着那杯粗劣的茶水,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他的眼神,没有半分波动。
世间不平事太多,他不是救世主。
他的道,是活下去,是找到锦雯。
任何节外生枝,都是在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就在李姓少年即将得手时,他身旁一个同样喝得满脸通红的同伴,却拉住了他。
“李师兄,别玩了,正事要紧。”
“什么正事能比得上老子快活?”李姓少年不耐烦地甩开他的手。
“外事堂的张管事派人传话催了。”
那个同伴压低声音,凑到他耳边。
“城内广场的‘测灵台’还等着我们去开。这个月的‘苗子’数量要是再不够,咱们几个都得挨罚去矿山陪那些苦役!”
另一个弟子也附和道:“是啊师兄,这小妞又跑不了,等咱们办完事回来,把她带回别院,还不是随你折腾?”
李姓少年听到“挨罚”和“矿山”两个词,脸上的酒意清醒了几分。
他嫌恶地踢了一脚趴在地上哭泣的少女,啐了一口。
“算你这贱人走运!”
他转身,招呼着同伴,大摇大摆地向外走去,嘴里还在骂骂咧咧。
“他娘的,又是测灵根,又是收苗子,真把我们当杂役使唤了……”
云祈年端着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测灵台。
苗子。
这两个词,像两根烧得赤红的钢针,毫无征兆地,狠狠刺入他的神魂最深处。
他那颗为了“活下去”而冰封了百年的心湖,在这一刻,被投入了一块万丈巨石。
轰!
记忆的闸门轰然洞开。
他看见了。
看见了栖云镇那个阴沉的午后。
看见了高台之上那个漠然的紫袍女人。
看见了那道冲天而起的蓝色光柱。
更看见了光柱之中,顾锦雯那张被恐惧与茫然浸透的小脸。
一模一样。
何其相似的一幕。
只是,他从那几个弟子的对话中听得分明,这些被他们称作“苗子”的孩子,被带走之后,不是去修仙,而是被送去矿山,当苦役。
榨干生命中最后一丝价值。
一股无法形容的,冰冷到极致的寒意,从云祈年的心底最深处,缓缓升腾。
那不是怒火。
怒火,是凡人的情绪。
他升起的,是足以冻结灵魂,改写法则的杀意。
他留下的武道,成了天渊宗圈养血食的屠场。
这片他曾庇护过的土地,成了他们肆意掠夺孩童的猎苑。
他们,正在用最残忍的方式,一遍又一遍,重演着他心中最痛的那一幕。
那个李姓少年已经走到了茶馆门口,还在为不能立刻享用美食而抱怨。
云祈年放下了茶杯。
他低着头,仿佛只是一个被吓坏了的普通武人。
他伸出两根手指,从桌上的小碟里,拈起一粒普普通通的油炸花生米。
一缕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混元真意,顺着他的指尖,悄无声息地,附着在了那粒花生米之上。
他没有去看。
只是手腕随意地一抖。
那粒花生米,脱手而出。
没有破空声。
没有灵光。
它就像一个顽童无意间弹出的石子,划过一道不起眼的弧线,悄无声息地,飞向了那个李姓少年的后腰。
噗。
一声轻微得如同布料被戳破的闷响。
正要迈出茶馆门槛的李姓少年,身体猛地一僵。
他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下一刻,一股无法形容的剧痛,从他的丹田位置轰然炸开。
那不是外力冲击的痛。
而是一种由内而外,彻底崩解的毁灭。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辛苦修炼了二十年的气海,被无数丹药堆起来的修为,就像一个被重锤砸中的瓷器,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
他体内的灵力,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地向外倾泻。
“啊——!”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从他喉咙里爆发出来。
他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捂住小腹,身体剧烈地抽搐着,眼耳口鼻之中,都有鲜血渗出。
“师兄!”
“李师兄你怎么了?!”
他身旁的几个同伴,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得魂飞魄散,连忙上前搀扶。
噗。噗。噗。
又是几声微不可察的轻响。
那几名上前的弟子,几乎在同一时间,发出了一模一样的惨叫。
他们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如同被割倒的麦子,在地上痛苦地翻滚,哀嚎。
他们的修为,他们身为“仙师”的骄傲与根本,在短短几个呼吸之间,被废得干干净净。
整个茶馆,连同外面的街道,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紧接着,是冲天的恐慌。
“仙师……仙师们出事了!”
“怎么回事?!”
所有人都惊恐地看着门口那几个在地上抽搐的身影,却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混乱中,有人颤抖着声音,说出了一种可能。
“是……是武道宗师出手了!”
“对!一定是!传闻中,顶尖的武道宗“师,能以气伤人,杀人于无形!”
这个猜测,像病毒一样,迅速在人群中传播开来。
安宁城内,竟隐藏着一位连仙师都敢废的武道大宗师!
一时间,敬畏与恐惧,笼罩了所有人的心头。
而引发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云祈年,早已趁着最初的混乱,将几枚铜板放在桌上,混在四散奔逃的人群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没有人注意到他。
一个落魄的武人,从来就不会被人注意。
一炷香后。
安宁城百里之外,黑风山脉的边缘。
一道流光从天而降,悄无声息地落入一片茂密的古林之中。
光芒散去,露出云祈年的身影。
百年前,从安宁城到这里,他乘坐最好的马车,跋涉近一个月。
如今,不过一炷香。
他没有停留,身形如电,径直朝着山脉深处掠去。
此地灵气浓郁,妖兽横行,地形复杂,是绝佳的藏身与炼器之地。
很快,他便寻得一处地势隐秘,灵气波动异常强烈的火山洞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