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世碧莲塔滴溜溜一转,化作寸许大小,落入云祈年掌心。
温润如玉。
一缕精纯到无法形容的本源灵气,顺着他与宝塔接触的掌心皮肤,涌入体内。
这股力量温柔得过分。
它没有冲击经脉,而是像初春的细雨,无声地滋养着他那片贫瘠的丹田。
他那被系统激活后,仅仅只有“1”点的可怜根骨,在这股水行灵气的润泽下,正发生着某种微妙的蜕变。
可云祈年的身体,却僵硬得像一块万年玄冰。
这股涌入体内的力量,没有带来半分喜悦。
它化作了最滚烫的岩浆,化作了亿万根烧红的钢针,狠狠烙在他的道心之上!
是羞辱!
是灼烧魂魄的、无尽的惭愧!
他睡了五十年。
整整五十年!
他在绝对安全的黑暗里,用系统推演出一身惊世骇俗的武道,换来了漫长得近乎永恒的寿元。
他为此沾沾自喜。
他以为自己终于有了安身立命的本钱,有了面对这个世界的底气。
可她呢?
她为他准备了什么?
是用来保命的本命法宝!
是她用五十年血与火的厮杀,用无数次生死一线的挣扎,才祭炼出的,属于金丹真人的根本!
她就这么毫不犹豫地,留给了自己!
甚至,还在那个吃人的紫霄宫,为他一点点攒着修炼的家当……
这一幕,何其熟悉。
云祈年的眼前,清晰地浮现出五十多年前,那个瘦弱的小丫头,
捂着空荡荡的脖颈,眼神躲闪,却倔强地说着“一个坠子,怎么比得上祈年哥哥的命”。
她当掉了母亲留下的唯一念想,换来一枚续脉丹,为他续了两年命。
今天,她又将自己的本源灵气,注入这座宝塔,留在这里,为他护道。
有什么区别?!
根本就没有任何区别!
五十年前,是他这个废物躺在床上,看着她为自己奔走。
五十年后,还是他这个废物,躲在世界的角落里,眼睁睁看着她为自己去拼命!
“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野兽般的低吼,从云祈年的喉咙深处挤出。
他猛地攥紧拳头,那座小巧的碧绿宝塔,硌得他掌骨生疼。
可这点疼痛,远不及他心中那份无力感的万分之一。
那股足以压垮神魂的自我厌恶,轰然降临,
将他自以为是的百年道行,将他奉为圭臬的“苟道”,冲击得支离破碎!
不行。
不能就这么干等着。
云祈年猩红着双眼,他怕自己会疯掉。
没有了碧莲塔的庇护,这座安宁京,便再度暴露在未知的危险之下。
他冲出密室,不理会陈安惊愕的目光,在大殿中寻来笔墨纸砚。
他要写。
他要把自己这三十年推演出的《混元不灭真经》,毫无保留地写下来。
他要将这门足以让凡人武学登峰造极的功法,编撰成最浅显易懂的文字,留给这个国度。
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事。
是他此刻,唯一能为她分担的,微不足道的一点点责任。
等待,是世间最残忍的酷刑。
第一天。
云祈年还能勉强维持镇定。
他将自己关在殿内,笔走龙蛇。
每一个字,都蕴含着他对武道的极致理解。
可他写下的每一个笔画,都在颤抖。
他一遍遍回想她神念中的话语,那句“我陪着你”,像一根救命稻草,让他不至于被心头的愧疚淹没。
他告诉自己,她会回来的。
她那么厉害,一定能回来。
第二天。
期待,开始灼烧他的理智。
他写字的速度越来越快,几乎是在纸上疯狂地涂抹。
《混元不灭真经》的每一个细节,他都早已烂熟于心,可他却反复地检查,修改。
他只是想找点事情做。
他不敢停下来。
一旦停下,那份对未知的恐惧,就会把他吞噬。
陈安守在殿外,这位锦云国的皇帝,能清晰地听到殿内那支毛笔划过纸张的、越来越急躁的“沙沙”声。
他不懂。
这位宛如神明的恩公,为何会流露出如此不安的情绪。
那声音,不像是在着书立说,更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疯狂地抓挠着木板。
第三天。
大殿之内,一片死寂。
云祈年停笔了。
厚厚的一摞手稿,整齐地摆放在桌案上。
他做完了自己能做的一切。
然后,无边的煎熬降临了。
他静静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雕。
他的耳朵里,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
只有自己心脏那沉重而缓慢的跳动声。
咚。
咚。
咚。
每一次跳动,都像是在为她的生命倒数。
时间,从未如此缓慢。
他看着窗外的光线,从黎明,到正午,再到黄昏。
他的心,也随着那轮落日,一点点沉入无边的黑暗。
夜,来了。
子时。
当更夫的梆子声,遥遥从皇城外传来,敲响了第三日结束的最后一个音节。
当啷。
云祈年心中那根紧绷了三天的弦,断了。
他所期待的,那道撕裂夜空、从天而降的紫色流光,没有出现。
什么都没有。
死一样的寂静。
她……没回来。
云祈年的世界,在那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声音与色彩。
他僵硬地抬起头,眼中一片空洞。
绝望,如冰冷的海水,没过了他的头顶。
一个念头,像最恶毒的诅咒,在他脑海中炸开。
她把本命法宝留给了自己。
在修仙界那种吃人的地方,没有了本命法宝的金丹修士,就等于一个没了牙齿和利爪的老虎!
她拿什么去跟人斗?!
她要面对的,是足以让她这位金丹中期的天骄,都无法脱身的绝境!
为什么?
为什么她要这么做?!
答案,不言而喻。
为了他。
为了他这个只会躲在安稳的洞穴里,睡大觉的废物!
是自己害了她!
如果不是自己出现,她就不会留下宝塔!
她就不会……死!
“不……”
“不!!!”
压抑了三天的所有情绪,在这一刻,轰然引爆!
云祈年猛地站起身,他一拳砸在身前的桌案上!
轰!
坚硬的实木桌案,连同那厚厚一摞的废弃手稿,瞬间化为最细微的粉末,飘散在空中!
他那颗为了“活下去”而冰封了百年的道心,在这一刻,被她用生命点燃的火焰,烧得干干净净!
苟?
我苟你妈!
如果长生,要用她的命来换!
如果安稳,要看着她为我而死!
那我云祈年,宁可不要这永恒的寿元!
他要成仙!
他要去那个该死的紫霄宫!
他要把她找出来!
活要见人!
死!他也要把她的骨灰,带回来!
若是找不到她……
那他就把她这五十年走过的路,自己再走一遍!把她杀过的敌人,自己再杀一遍!
云祈年眼中的空洞与绝望,在短短一息之内,尽数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足以冻结灵魂的冰寒,和焚尽九天的怒火!
他一把抓起那本耗尽心血的《混元不灭真经》,推开殿门。
“陈安!”
守在门外的陈安,被他身上那股恐怖的气息,惊得连退三步,几乎要跪倒在地。
“拿着!”
云祈年将秘籍塞进他怀里,声音沙哑得像两块岩石在摩擦。
“从今天起,我不再是你们的恩公。”
“我叫云祈年。”
“我要去……接我的锦雯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