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宁城内,恐慌早已如附骨之蛆,钻进了每个人的骨头缝里。
十天前,一场无声无息的虚弱感席卷全城。
起初只是觉得劳累,接着便是手脚发软,连爬上一层楼都气喘吁吁。
城里最好的大夫也瞧不出个所以然,开出的补药喝下去,跟黄泥水没两样。
然后,开始有人倒下。
先是街头的老乞丐,然后是体弱多病的老人,再后来,连平日里能一拳打死牛的壮汉,也开始走不动道,躺在床上一睡不醒。
死寂,笼罩了这座曾经繁华的城池。
更让全城人肝胆俱裂的,是七天前那个夜晚。
“仙人……是仙人打起来了!”一个守夜的更夫,事后哆哆嗦嗦地逢人便说。
那天晚上,一道紫光和一道血光,在城东北那座最高的望江楼上空撞在一起。
天都被撕开了一个口子!
最后一声巨响,直接把厚实的城墙都轰塌了一个大洞!
仙人?
对这些祖祖辈辈都生活在凡尘,连修士都只在说书人嘴里听过的百姓而言,这个词带来的不是敬畏,而是更深沉的绝望。
仙人相争,凡人遭殃。
仙人眼里他们这些凡人,算什么?
是蝼蚁?还是……草芥?
巨大的恐慌被引爆。
城门被第一时间封锁,但绝望的人们哪里还顾得上城主的禁令。
有人试图从那个被轰开的大洞逃出去,可没跑出几里路,就一头栽倒在荒野里,再也没能起来。
原来,不是城不让人走,是命不让人活。
安宁城,彻底成了一座巨大的囚笼。
那些还没倒下的人,用尽最后的力气,将倒毙在街头、家中的尸体拖出来,在城外挖个坑草草埋掉。
不是为了逝者安息,而是怕那腐烂的气味,招来更可怕的瘟疫。
城内首富,陈府。
宅邸一向金碧辉煌,可如今,连门前镇宅的石狮子,都透着一股无精打采的颓丧。
卧房内,名贵的安神香烧着,却压不住那浓郁的汤药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死气。
“咳……咳咳……”
干瘪、破败的咳嗽声,从那张金丝楠木雕花大床上响起。
“爹!”
陈家大少陈泰猛地扑到床边,死死抓住床上老者那只瘦得只剩下皮包骨的手。
“爹!您再撑一下!我已经把城里最好的大夫都找来了!他们一定有办法的!”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
床榻上,陈老爷子眼皮耷拉着,蜡黄的皮肤紧紧绷在颧骨上,胸口几乎不见起伏,只有喉咙里还嗬嗬作响,证明他还吊着一口气。
陈泰回过头,冲着屋里站成一排、个个愁眉苦脸的名医们咆哮:
“看什么看!想办法啊!你们不是都自称神医吗?!”
“救不回我爹,我把你们的招牌全砸了,让你们陪葬!”
一位年纪最大的老郎中,颤颤巍巍地走上前,躬身道:
“陈公子……恕我等无能为力。”
“令尊的脉象,虚无一片,五脏六腑的生机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凭空抽干了。这……这不是病啊!”
“不是病?”陈泰一把揪住那老郎中的衣领,“不是病是什么?!我爹马上就要死了!你告诉我这不是病?!”
“是命!”
老郎中被他吓得魂不附体,脱口而出。
“是命被掏空了啊!公子!这非药石可医,是神仙难救啊!”
神仙难救!
这四个字,砸碎了陈泰最后的希望。
他松开手,踉跄着后退两步,一屁股跌坐在地。
也就在这时,床上那断断续续的喘息声,停了。
死寂。
“爹——!”
陈泰发出野兽般的哀嚎。
可就在他以为一切都结束时,陈老爷子的喉咙里,又极轻地、极慢地,滚出了半口气。
还活着!
这一口气,瞬间注入陈泰绝望的身体里!
就在这时,一个平日里最会察言观色的管家,一把扶住他,声音压得极低,却透着一股邀功的狂喜。
“大少爷!有希望!还有希望啊!”
陈泰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一把推开他:“滚!什么希望?!我爹他……”
“李圣手!”管家不顾被推了个趔趄,急切地吐出三个字。
他见陈泰一脸茫然,连忙解释:“小的早在几天前就觉得城里这帮废物靠不住,私下花了血本,派了最得力的伙计出城去请神医了!”
他刻意挺了挺胸膛,声音里全是得意。
“请的,就是那位号称‘阎王要人三更死,他敢留人到五更’的李圣手!”
“传闻里,这位李神医根本不是治病,他是直接从阎王爷手里抢命!”
“小的派出去的人,花了大价钱,就是为了砸开他的门!算算日子,今天……最晚明天,就该回来了!”
李圣手!
从阎王手里抢命!
这几个字,像一道惊雷劈进陈泰混沌的脑子里,将他所有的绝望和死寂都劈得粉碎!
他猛地从地上弹起来,一把抓住管家的衣领,力气大得几乎要将他提离地面。
“此话当真?!你没骗我?!”
“小的不敢!千真万确!”管家被他这副模样吓得两腿发软。
“好!给我备马,我要去城门口亲自等着!”
与此同时,安宁城那死寂的城门之下,多了一道风尘仆仆的身影。
在确认了城内既无大疫,也无魔修之后。
云祈年才掸了掸衣角,无视那股萦绕在城墙周围的怪味,径直走了过去。
“站住!哪里来的逃荒的?”
守在门口的两个卫兵有气无力地将长戟交叉,拦住他的去路。其中一个眼窝深陷,嘴唇干裂,极其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城里闹大疫,封了!哪儿来的滚回哪儿去,别在这杵着碍眼!”
云祈年的脚步停下。
他看着眼前紧闭的城门,城里是他此行的金山,可这第一道门就上了一把大锁。
正当他脑中飞速盘算着,该如何用最省力、最不引人注目的方式混进去时,一阵清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在这片连风声都显得沉闷的死寂里,这阵蹄声突兀得有些扎耳。
那两个原本靠着墙根,仿佛下一刻就要瘫倒在地的卫兵,竟都强撑着站直了身体,朝着官道尽头望去。
一匹神骏的黑马不急不缓地跑来。
马背上端坐一人,两鬓斑白,留着长须,身后还背着一个古朴的药箱,自有一股与这座死城格格不入的气度。
“是……是李圣手?”一个卫兵不确定地开口,声音都在发颤。
另一个卫兵已经丢开了手里的长戟,跌跌撞撞地迎了上去,脸上是见了救星的狂喜。
“李圣手!您可算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