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言没有听女人的争吵。
他的注意力停留在女孩的腹部。
他的手掌没有继续深压,而是悬在女孩腹壁上方两公分处,平移到肚脐周围。
肚脐周边的皮肤有微弱的泛蓝迹象。
库伦征(cullen征)。
通常提示腹膜后大出血或者急性出血坏死性胰腺炎,血液经镰状韧带扩散到脐周皮下引起的变色。
但女孩的剑突下没有压痛,上腹部虽然紧绷,但核心痛点明确在右下腹。
如果是宫外孕破裂,破裂口的出血往往顺着右侧结肠旁沟向下流注到盆腔道格拉斯窝,最痛的通常是耻骨联合上方,伴有明显的肛门坠胀感。
林言低头看了一眼女孩的眼睑。
下眼睑结膜苍白毫无血色,严重的急性失血貌。
但女孩在床上翻滚的动作很剧烈。
一个血压75/45的重度失血性休克患者,按常理应该陷入神志淡漠甚至昏迷状态,极度嗜睡。
而这个女孩却表现出极端的烦躁不安,四肢剧烈抽动,这种痛感不是钝性的胀痛,而是缺血导致的剧烈绞痛。
便携超声机推过来了。
沈强抢过探头,挤了耦合剂,在女孩腹部快速扫查。
屏幕上,盆腔和右下腹显露出大片暗区。
“腹腔大量游离积液!”沈强指着屏幕,“盆腔全是液性暗区,至少有一千毫升以上的内出血!赵老师,肯定是宫外孕破裂或者黄体破裂!必须马上剖腹探查!”
化验室的急查结果通过内网弹出来。
护士跑过来报数:“血红蛋白从入院时的110g/L断崖式跌到65g/L!血hcG结果出来了,小于0.1IU/L,完全是阴性!”
“阴性?”沈强愣在原地,拿着超声探头的手停在半空,“hcG阴性?不是宫外孕?”
排除宫外孕,一个健康的年轻女性突发腹腔一千毫升以上的大出血,合并剧烈绞痛和腹膜炎。
黄体破裂?
黄体破裂通常发生在月经周期的后半段,而女孩昨天才刚结束月经,正处于卵泡期早期,根本没有成熟的黄体可供破裂。
肝脾破裂?
患者没有任何外伤史。
腹主动脉瘤或者夹层破裂?
在二十岁没有任何结缔组织病的女性身上,概率比被雷劈还低。
“叫妇产科和普外科紧急会诊。”赵国光按了呼叫铃,“准备两路加压输血,推红细胞悬液四单位,新鲜冰冻血浆四百毫升。不管是什么原因,血压稳不住了,准备急诊开腹探查。”
开腹探查,听起来是一条路,但也是最凶险的盲人摸象。
在不知道出血源头的情况下,切开腹部,面对一千多毫升汹涌的血泊,往往连视野都找不到。
女孩的血压还在往下跌。
65/38mmhg。
心电监护仪尖叫起来,心率飙升到了145次/分,心肌缺血的St段压低已经出现在II、III导联上。
林言拿过超声探头。
他抽了一张纸巾,擦掉沈强留在探头上的杂质,重新涂了厚厚一层耦合剂。
林言站在床头,他的手腕微微转动,探头没有停留在游离积液最多的盆腔,而是径直向上,扣在女孩的右下腹与右侧腰部交界的地方。
这是升结肠与回盲部后方的区域。
超声屏幕上的黑白扇形在剧烈跳动。
林言调整了超声的增益和深度,避开骨盆边缘的骨骼声影。
在一片混杂着血块的低回声区深处,隐约露出了一个椭圆形的结构。
长径大约六公分。
内部回声极度杂乱,皮质和髓质的界限完全消失,呈均匀的高回声肿胀。
在多普勒彩色血流模式下,林言按下彩色按键。
整个椭圆形的结构内,没有一丁点红色或蓝色的血流信号。
静止得像一块死肉。
而在它的蒂部,几条相互缠绕的血管扭成了麻花状,彩色多普勒上显示出一个微小的“涡流征”。
不仅如此,在这个扭曲的结构边缘,一条粗大的滋养动脉破裂了,红色的血流信号正以喷射状向周围的腹膜后间隙溢出。
林言松开探头,把机器关掉。
“不用等妇科会诊了。”林言开口。
赵国光转头看着他:“你看出血点了?”
“不是妇科问题,也不是常规普外问题。”林言看着那个几乎陷入昏迷的女孩,“右侧异位副脾蒂扭转坏死,合并动脉破裂大出血。”
病房里一下子静了。
沈强张了张嘴:“异……异位副脾?副脾还会长在右边?”
人体的正常脾脏位于左季肋区,胃的左后方。
副脾是胚胎发育时期的先天性畸形,发生率在10%左右,绝大多数副脾都依附在正常脾门附近或者大网膜上,直径通常只有一两厘米,没有任何临床症状。
而副脾游离到右下腹,甚至生长到六公分大小并发生蒂扭转坏死,这种病例在全人类医学文献库里加起来也只有几十例。
“胚胎期脾芽融合异常,迷走到了回盲部后方。”林言撕开手套,语速平稳得像是在宣读化验单,“异位的副脾有一根极长的血管蒂。女孩这几天因为剧烈活动或者胃肠蠕动,长蒂发生了逆时针旋转。扭转超过七百二十度,静脉回流完全阻断,副脾极度充血肿胀,坏死。”
林言指着监护仪上的失血数据:“过度充血导致副脾包膜破裂,同时扭转的脾动脉由于张力过高撕裂。这就是一千毫升出血的来源。扭转坏死引发了绞窄性剧痛,所以她表现为全腹膜炎。”
这套推导,把完全不相干的右下腹痛、失血性休克、超声上的异常包块和阴性的妇科指标,精准地扣合在一起。
赵国光没有怀疑林言的判断。
刚才那一闪而过的超声“涡流征”,在急诊超声里是极度罕见却决定性的特征。
“通知手术室,急诊右侧探查,切口选右下腹经腹直肌切口,避开正中线。”赵国光当机立断,“备自体血回输机!这么大的腹腔积血,洗干净直接回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