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建国也赶到了抢救室。
他看了一眼伤员,立刻拿起床头的电话,启动全院多学科会诊(mdt)。
“通知胸外科、心脏外科、血管外科、麻醉科主任,五分钟内到一号抢救室。”楚建国声音沉稳。
五分钟后。
几个科室的主任全部到齐。
床旁x光片洗出来了,挂在观片灯上。
影像显示,钢筋紧贴着主动脉弓和气管,穿过了左侧肺门。
钢筋表面不光滑,有螺纹。
周培源看着片子,眉头紧锁。
“这根钢筋不能拔。”周培源给出结论,“主动脉弓和肺动脉肯定有损伤。现在是钢筋堵住了破口。只要往外一抽,螺纹会撕裂血管壁,血管瞬间大喷血,人在十秒钟内就会抽干。”
胸外科主任也点头。
“开胸探查也极其困难。”胸外科主任指着片子,“钢筋横穿纵隔,正中开胸会切到钢筋。双侧开胸无法同时暴露上下路径。操作空间太小。”
抢救室里陷入死寂。
这是一道无解的题。
拔钢筋,死。
不拔,感染和逐渐加重的出血也会死。
各个主任都在权衡风险。
这个手术在台上死亡的概率超过百分之九十。
谁主刀,谁背这口锅。
男人的血压开始往下掉。
70/40mmhg。
钢筋周围开始有鲜血渗出。
“不能等了,必须进手术室。”楚建国拍板,“老周,你主刀心脏部分。胸外负责肺部。”
周培源深吸一口气,点头。“只能硬上了。开胸后,想办法在钢筋两端阻断大血管,然后再拔。”
林言站在人群外围。
他看着片子上的钢筋位置,脑子里在构建三维解剖图。
钢筋的入路和出路,死死卡在胸骨柄和脊柱之间。
常规开胸,在拔出钢筋的瞬间,根本来不及阻断主动脉弓后方的出血点。
林言越过人群,走到楚建国和周培源面前。
“常规阻断来不及。”林言直接开口。
几个主任转头看着这个年轻的急诊培训学员。
“钢筋上的螺纹在拔出时会造成切割伤。”林言语速极快,“主动脉弓后壁的破口在直视下是盲区。血一喷出来,整个胸腔全是血,连血管钳都下不去。”
周培源看着林言。
“那你有什么办法?”周培源问。
他知道林言基础扎实,但他不信林言能解决这个外科死局。
“建立体外循环。”林言给出方案,“做深低温停跳。”
抢救室里安静了几秒。
深低温停跳。
这是心脏大血管外科最高级别的手术技术。
通过机器把病人的血液全部抽到体外,把体温降到二十度以下。
让心脏停止跳动,血液循环完全停止。
这样可以在无血的视野下进行精细操作。
大脑在低温下可以耐受三十分钟的缺血。
“你疯了?”胸外主任开口,“深低温停跳需要全身肝素化抗凝。他现在肺部有严重的挫裂伤。一旦全身抗凝,肺部的创面会大出血,血液会灌满气道,把他直接淹死。”
这是一个悖论。
要停跳,就必须抗凝。
抗凝,肺就会大出血致死。
林言看着胸外主任。
“不用全身抗凝。做局部肝素化,配合半身停跳。”林言陈述一个极其罕见的变通方案。
林言拿起笔,在x光片旁的白板上快速画图。
“在右心房和股动脉插管建立体外循环。”林言画出管路,“通过体外循环机降温,但不完全停跳。维持下半身的低流量灌注。”
笔尖点在主动脉弓的位置。
“在拔出钢筋前,阻断升主动脉和降主动脉。这样只有上半身处于停循环无血状态。肺部的侧支循环也被阻断,不会发生大出血。”
林言看着几个主任。
“拔出钢筋,修补血管。排气,开放血流。复温。”
周培源盯着白板上的图。
这个方案理论上可行,但操作难度极高,需要极度的精细配合和对解剖的绝对掌控。
“理论可行。但实操中,谁能保证在二十分钟的停循环极限时间内,完成主动脉弓背侧的修补?”周培源指出核心难点。
主动脉弓背侧的修补,需要盲缝或者极限游离。
楚建国看向林言。
“你的方案,你能在二十分钟内修补完吗?”楚建国问。
“十五分钟。”林言回答。
没有犹豫,没有修饰。
周培源看了林言一眼。
“推一号手术室。体外循环团队立刻就位。”周培源下令。
平车冲出抢救室。
一场与死神的拉锯战在协和的最高级别手术室拉开帷幕。
一号手术室。
无影灯开启。
体外循环团队推进心肺旁路机。
麻醉科主任完成双腔气管插管。
“肝素化准备。”周培源下令。
“不做全身肝素化。”林言开口,“体外循环管路预充肝素,做局部抗凝。否则他的肺创面止不住血。”
周培源看了一眼林言。“按他说的做。右心房、股动脉插管。”
胸部正中切口。
电锯切开胸骨。
撑开器拉开胸腔。
钢筋横在纵隔中间,周围是血肿。
周培源动作很快。
建立体外循环管路。
血泵启动,暗红色的血液流向体外膜肺。
“开始降温。”体外循环师报告。
监护仪上的核心体温数字下降。
35度,30度,25度,20度。
“降温到达18度。”麻醉师报数。
心电图上的波形变缓。
心脏停止跳动,呈现一种灰白的停搏状态。
周培源拿起两把主动脉阻断钳。
一把卡在升主动脉,一把卡在降主动脉。
上半身血流彻底阻断。
“停循环计时开始。”麻醉师按下计时器。
十五分钟的极限倒计时。
“消防,拔。”周培源说。
两名消防员戴着无菌手套,握住钢筋左侧的末端,发力往外抽。
螺纹摩擦着组织,发出闷响。
钢筋脱出。
视野里出现一个两厘米的破口。
在主动脉弓后壁,靠近左锁骨下动脉开口处。
位置极深,前面被主动脉弓的主干挡着。
周培源手里拿着持针器,尝试找进针角度。
进不去。
针尖会被主动脉弓前壁挡住,强行进针会缝住前后壁,导致主动脉闭塞。
时间过去两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