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一章 火星独立:文化冲突(一)
2115年末,戴森球竣工第六个月,联邦宪法修订案刚刚通过,星际文明委员会一百二十天权力移交过渡期内;广寒大都会扩建工期因熔岩管地质事故推迟四十五天;第一批星河大航海探测器发射倒计时二十八地球日;猎户千艘主力仍然陈兵猎户座星星域外海;那艘隐匿于分子云的猎户幽灵残舰依旧下落不明;赵承业依旧陷入深度昏迷中。
红色的沙尘如同永不休止的潮汐,拍打在盘古基地外层层叠叠的合金防御壁垒之上。
奥尔特云会战、火星死守的硝烟早已渐渐散去,但战争刻在这颗赤色星球表面的伤疤,从未真正愈合。曾经被猎户突击舰炮火灼烧熔融的穹顶外壁,斑驳的熔蚀痕迹还清晰可辨;地表上随处可见半掩埋的弹体残骸,玄甲机甲作战留下的深浅脚印被沙尘暴一次次掩埋,又一次次重新显露出来。2115年的火星,新盘古城人口已经突破一百二十万,这还不算散布在熔岩管地下聚居点、南北极冰矿工作站、金星?火星中转中继站、轨道船坞当中流动作业的几十万流动人口。
这里已经不再仅仅是地球人类向外太阳系伸出的一处前哨据点。经过两代人的繁衍,一大批火星原生世代已经长大成人。他们并非从地球跨越虫洞移民而来,他们出生在火星的人工穹顶之下,呼吸着经过生态循环系统过滤调配的合成大气,骨骼在火星0.38倍标准重力下成型,视网膜习惯人造天穹柔和的模拟日光,童年记忆里没有海洋,没有蓝色天空,只有赤红戈壁、人造植被、穹顶光幕,还有跨越虫洞传来的来自母星地球的遥远信号。
他们自称为“赤裔”。
战争,极大催化了这一批年轻人身份意识的觉醒。
2110年初猎户入侵火星的那场血战,是所有赤裔共同的精神烙印。彼时猎户二十四艘突击舰空降火星地表,轨道轰炸撕裂外层防护,敌军碳硅作战单位冲进新盘古城外围居民区,卡莫调动火星民兵与正规军死守盘古主基地,清虚道长带领虚空行者穿梭于各个地下隧道,以道韵道术干扰猎户碳硅作战单元,整整十八天漫长而绝望的等待,援军才跨越星际空间抵达火星解围。那十八天,火星得不到太阳系联邦及时的支援,地月距离火星遥远,虫洞节点又曾经遭受猎户时空畸变武器污染封锁,所有火星居民,无论老幼,只能依靠自己手里的资源拼死求生。
在那十八天里面,是火星本地的工厂加班抢修防御工事;是火星本土培养出来的机甲驾驶员登上玄甲?II火星改型奔赴火线;是熔岩管地下的平民自发组织物资转运、伤员救护;是绿洲文明派驻在火星的生态工程师冒着炮火维持大气循环机组运转;岩晶文明派驻的重力战士分队坚守高地阵地。地球联邦的援助信号延迟、物资运力受限,遥远的地月联邦议会还在为能源配额、军工预算反复辩论拉扯。
活过那场血战的年轻一代心中,悄然埋下了一颗种子:当危机降临,能够守护火星的,首先是火星自己的人民,而不是远在数千万公里之外的太阳系联邦议会。
战后五年,这颗种子生根发芽,长成汹涌澎湃的社会思潮。
盘古基地中央议会大厅,巨大的全息投影垂落下来,投射出火星全域实时数据。大气改良一期工程的成果依旧稳固,大片耐低温的改造植物在保护罩之内铺展开淡绿色;火星特区移民政策持续生效,一批又一批来自地球、月球广寒城,还有青枝方舟遗孤的移民源源不断通过修复完毕的火星?地月虫洞门户奔赴红色星球。土卫六泰坦工业区的化工原料源源不断输送过来,月球77号反物质工厂产出的武器级原料经由轨道船坞转运到火星盘古兵工厂。
可是光鲜数据之下,矛盾正在不断堆积。
战后联邦能源体系经历过一次毁灭性重创。“太阳之怒”预案的启动,直接造成百分之四十一的水星戴森单元永久损毁,零点能源产能断崖式崩塌,即便是到2115年完整太阳戴森球竣工,全域能源分配的博弈依旧没有停止。联邦议会、刚刚成立过渡阶段的星际文明委员会,需要在军工备战、金星生态改造工程、广寒星际大学分校运营、土卫六工业集团产能扩张、民生供给、星河大航海计划多个方向分割有限的戴森球零点能源配额。
火星特区,永远是这场能源博弈当中弱势的一方。
火星本土有自己的聚变反应堆阵列,有地核地热采集系统,但是高能耗项目,诸如进一步全域大气改造、扩大穹顶城市规模、建造更多深空战舰船坞、建设属于火星自身的虚空域监测阵列,依旧高度依赖来自太阳戴森球的零点能配给。联邦议会的能源分配委员会,掌握零点能源配额的审批大权,委员会的席位大部分被来自地球本土、月球广寒城的代表占据。
火星递交的扩建申请,一次次被打回、削减。
“我们申请供给火星三套道韵晶格护盾谐振组件,用于升级新盘古城外围防御,委员会只批给一套。我们申请增加百分之十八零点能源配额用于火星大气二期改良,批复下来只给百分之四。”火星特区行政长官卡莫站在全息沙盘之前,指尖划过沙盘上新盘古城外围一大片规划当中的未来聚居区,声音低沉。
他的身后,火星特区议会的席位坐得满满当当。席位分成泾渭分明的两大阵营。一边是老一代开拓者,他们大多是从地球迁徙至此,经历火星开荒岁月,思想上认同太阳系联邦完整统一,主张在现有联邦宪法框架之内慢慢争取更多权益;而另外一半席位,坐着大量二三十岁年纪的青年代表,几乎全部都是土生土长的赤裔,他们神情锐利,眼神当中带着一股不肯妥协的锐气。
赤裔青年议员陆炀站起身,他今年二十七岁,出生在盘古基地三号熔岩管聚居点,战争时期曾经作为民兵后勤技术人员参与防御作战,身上至今还留着猎户炮火灼伤留下的淡红色疤痕。他抬手调出一份全域民调数据流,悬浮在大厅半空。
“最新的全域民意采样,覆盖新盘古城、南北极工作站、地下熔岩管十七个聚居点。百分之六十七的火星原生世代认为:火星特区目前在联邦体系之下权利不对等。我们承担战争伤亡,为同盟提供矿石、工业产品,在猎户入侵的时候浴血死守,但是在议会席位、能源分配、项目审批上面,我们永远处于被动。戴森球的能源是属于整个文明,可为什么火星的诉求总要排在地球和月球之后?”
数据流翻滚,一条条公开留言滚动播放。
“奥尔特云会战,我们火星输出三分之一的深空弹药补给,猎户打过来的时候我们独自扛十八天。和平到来之后,我们的发展诉求却处处受限。”
“联邦宪法修订案完成,星际文明委员会二十一席跨文明最高决策机构成立。二十一席席位,火星仅仅分得两席。地球占七席,月球占五席,绿洲文明两席,岩晶文明两席,青枝遗孤一席,其余留给观察员。我们的人口规模已经超过很多同盟文明,席位却如此微薄。”
“地球的法律、地球的价值标准,被直接套用到火星。火星重力、生存环境、社会结构完全不一样,很多法条对我们并不适配。”
“我们不是要脱离联邦,但是我们要属于火星自己的自治权。”
留言的末尾,也同样存在大量反对声音。
“没有太阳系联邦,没有地月后方源源不断的物资输送,当年火星根本撑不过开荒年代。”
“戴森球是全同盟共同建造的工程,不是火星的私产,配额分配需要兼顾整体的战争威胁,猎户千艘主力还在猎户座星,域外残响的威胁悬在所有人头顶,不能只看到火星一地的诉求。”
“过度的自治诉求,会不会一步步滑向分裂?现在大敌环伺,文明内部绝不能出现裂痕。”
两种声音激烈碰撞,全息屏幕之上数据流剧烈震荡,议会大厅内部的争论声此起彼伏。
陆炀继续开口,声音透过全域公共通讯信道同步广播到火星每一座聚居点,甚至经由虫洞中继传递到地月系统:“我们并不鼓吹彻底独立,割裂太阳系联邦。我们清楚,面对猎户残余、域外残响的巨大威胁,单一星球根本无法独自存续。但是现状不能继续维持。火星需要高度自治。火星本土拥有自己完整的立法权、行政权,拥有本土资源与本土能源的优先处置权;外交、跨恒星军事、戴森球总调度这些关乎全文明存亡的权限,依旧上交星际文明委员会。”
这番讲话,如同投入燃料库的一簇火星。
整个火星社会彻底沸腾。
熔岩管地下的青年广场,数十万赤裔年轻人聚集,人造灯光照亮一张张年轻面孔。他们穿着火星本土工艺制造的防护服,高举投影标牌,标牌上面书写着:“火星命运,火星做主”、“生存环境不同,则法理亦当不同”。他们没有武装暴动,全程保持和平集会,但是声势浩大,所有的公共频道都被相关的讨论填满。
一部分激进团体更进一步,开始公开讨论完全脱离太阳系联邦,建立完全独立的火星共和国的可能性。激进分子的数据流在暗网流传,呼吁切断火星向地月输出矿物与工业成品的运输航线作为谈判筹码;甚至有少数技术人员私下研究,把火星聚变发电机组做军事化改造,尝试仿制金帷工程的零点能护盾技术,想要打造完全属于火星自己的防御屏障。
消息跨越地?火虫洞,短短数个标准小时,传到月球广寒大都会,传到地球,传到羲和台星际文明委员会临时会址。
整个太阳系同盟为之震动。
此刻月球,广寒大都会正处在一片喧嚣的建设浪潮之中。因为熔岩管地质事故,整个扩建工期向后推迟四十五地球日,巨大的工程机械在月表轰鸣,一号熔岩管新城、二号创伤疗愈新城、三号青枝遗孤文化保留区同步施工,环月磁悬浮轨道交通网不断向外延展,99.7%闭环物质循环系统不断调试迭代,月球常驻人口突破五千万,月生代、地球移民、战争遗孤,不同族群汇聚于此,社会矛盾本就暗流涌动。
广寒星际大学火星分校之内,苏月正在主持一堂《跨文明交际学》公开课。巨大教室内,坐满来自各个星球的学生,其中就有不少火星来的交换生。课堂全息屏幕上,刚刚同步推送过来火星特区议会的直播信号。
课堂内部瞬间炸开锅。
来自地球的学生大多难以理解火星青年的诉求:“联邦已经给予火星特区地位,为什么还要争取更多自治?大敌当前,内部分裂等于自取灭亡。”
火星来的交换生立刻反驳:“你从来没有在火星沙尘暴当中躲避轨道轰炸,你没有体会过虫洞被封锁,千万公里之外的母星远水解不了近渴的绝望。纸上的法条,无法覆盖一颗异星的生存现实。”
苏月抬手,示意全场安静。她的目光落在全息投影里面火星新盘古城漫天飞舞的红色沙尘影像,缓缓开口:“跨文明交往,不止发生在不同恒星的异族文明之间。同一人类文明,分居不同星球,重力环境、生存压力、集体记忆完全割裂,一样会诞生完全不同的文化认同。这不是背叛,这是环境塑造文明。我们不能简单用‘忠诚’或者‘叛乱’的标签粗暴概括这场思潮。但是我们同样要警惕,思潮会被外力利用。”
话音刚落,课堂的虚空域监测告警模块骤然亮起淡淡的橙黄色警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