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红圈在台灯下叠不到一起。
林一把牛皮纸袋往左挪,把冬训表往右推。两张纸中间空出一掌宽,时间仍写得一模一样。
寒假第一天,上午八点半。
一个在实验楼竞赛教室,一个在田径场第五道。
客厅传来暖水壶跳闸的响声。林一看了眼闹钟,六点四十,还来得及。他拉开书桌最下层抽屉,里面只有充电线,手机仍锁在父亲卧室那只木柜里。
林建平正蹲在阳台收昨晚冻硬的抹布,听见喊声,甩了甩手上的水。
“要手机?”
“给两位老师说时间冲突。”
“说完呢?”
“还您。”
林建平进屋取钥匙,开柜门时没有把钥匙摘下来,只把充好电的手机递给他。
“先把安排问清楚。别自己猜谁能等。”
母亲端着热牛奶从厨房出来。她先看书桌,再看父子俩中间那部手机。
“都问,别只挑一个好说话的。”
林一应了一声。他先点开何文斌的对话框,打了两行,又删掉“我尽量赶到”。从实验楼到操场要穿过两栋教学楼,说明会几点结束也不知道,这四个字没有用。
他重新写。
“何老师,我的冬训第一次集合也在八点半。训练是集体安排,不能迟到。讲义说明会能否补听?需要我完成的登记和材料,请您按原要求给我。”
发完,他把冬训表拍清楚,一并传过去。
给秦越的消息更短。
“秦老师,竞赛组说明会同为八点半,我正在协调。冬训集合是否必须全程参加?”
手机安静了半分钟。
林素把牛奶推到他手边,顺手拿走桌上的空碗。她不认识讲义目录里的同余,也看不懂冬训表上那些组数,只把两张纸的第一行各读了一遍。
“一张纸写得再正式,也是人排的。撞了就说。”
“我以前会先排一套两边都赶的。”林一喝了一口,杯沿有些烫,“八点半先去操场,九点二十跑去实验楼。没听到的晚上补。”
林建平把那块冻抹布摊在暖气片上。
“那叫没问。”
手机震了。
何文斌先回了一条语音,只有十几秒。
“说明会讲使用规则,不点名筛人。下午两点到竞赛教室,我单独给你过目录。登记表我先留着,带组合错题本。”
紧接着又来一张照片。讲义的前三个模块被红笔圈出,不等式、整除与同余、组合计数。每个模块后面各有一栏,要求写用时、错误位置和补证记录。
林一把下午两点写到牛皮纸袋封面,回了“收到”。
秦越的回复晚了两分钟。
“八点半集体热身。你按时到,下午补数学。今天穿训练鞋,钉鞋留家里,不带秒表。”
最后四个字让林一停住。他昨晚已经把钉鞋擦过,鞋袋就靠在书包侧面。
“内部训练也不计时?”他问。
“今天不计。”
“跑多少米?”
“到场再说。”
秦越的头像不再跳动。
林一把鞋袋从书包里取出来。鞋钉碰着拉链,发出细碎的硬响。林建平看见了,没有问成绩,只把墙边那双普通训练鞋踢到他脚边。
“老师写哪双,就穿哪双。”
“知道。”
“几点回?”林素问。
“上午训练完回家吃饭,下午两点再去实验楼。何老师留了登记表。”
“中间别在学校啃面包。”
她说完进厨房,把灶上的粥调小了火。林一在日志本上添了两行,上午八点半冬训,下午两点讲义补听。两行之间留出午饭和往返时间。他拿红笔在原来的两个圈旁分别画了箭头,这次才打勾。
手机还给父亲时,林建平把它放回木柜,钥匙重新进了裤袋。
“真要查资料,开口拿。寒假结束前规矩照旧。”
“嗯。”
“能自己把撞车说清楚,跟能管住手机是两回事。”
林一没有争。他把何文斌发来的讲义照片抄进日志,吃完早饭,七点四十出门。
楼道窗没关严,风从缝里钻进来。他下到二楼时又折返,确认书包里只有训练鞋、水杯、毛巾和日志本。牛皮纸袋留在书桌上,钉鞋袋也留着。
到校门口还不到八点二十,实验楼那边已经亮了两扇窗。几名竞赛组学生抱着同样的牛皮纸袋往楼里走,其中一人看见林一朝操场方向去,多看了他两眼。
林一没有绕过去解释。他把围巾塞进书包,沿看台外侧的小路进场。
校队的人围着内圈慢跑,鞋底擦过冷硬塑胶,声音比平时脆。周临跑在队伍后面,看见他便扫了一眼脚下。
“训练鞋,带对了。”
“秦老师特意说的。”
“他昨晚在群里说过,今天谁穿钉鞋,谁先坐看台。”
林一没看见那条群消息。他的手机昨晚在柜里,冬训表上只写着装备按通知。
“我没进校队群。”
周临脚步慢下来半拍。
“你还在预备训练名单。待会儿集合我跟他说一声,临时通知不能靠群里漏给你。”
“不用替我争。”
“这是通知问题。”周临把袖口往上提了提,“装备错了,课就上不了。”
他说完赶上队伍,没再回头。
林一站到看台下,借值班室的固定电话给父亲报了到校。挂断时,玻璃窗上的水汽已经被他的手背蹭开一块。值班老师正在登记寒假入校学生,听见他报田径队,又让他补了紧急联系人。
操场边没有平日上课的广播声,只剩风刮过看台铁栏的嗡响。第五道外侧结着几小块薄冰,校队高二生拿扫帚把冰碴推到排水沟。周临跑完一圈,把一张临时通知名单递给秦越,指了指林一那一栏的空白号码。
秦越看完,只说了一句。
“训练结束补进通知群。训练身份和原登记照旧,群只负责临时装备、时间和停训消息。”
林一把这句话记在日志边角。能收到通知解决的是漏消息,训练资格没有跟着一个群聊往前跳。
秦越站在第五道起点,脚边放着六只标志碟、卷尺和一块空白记录板。秒表装在透明器材盒里,盒盖已经扣死。
八点二十八,秦越吹哨。慢跑的人收拢过来,有人搓手,有人跺脚,白气在队伍上方散开。
“冬训第一课,所有人先报睡眠和身体反馈。”
记录板从队首往后传。林一填了睡眠时长、晨起状态和右小腿无异常,轮到训练目标时,他的笔悬了一下。
原本想写“测一次三十米”。
器材盒里的秒表隔着透明盖正对着他。林一划掉“测”字,改成“完成技术课”。
秦越收表,先看那处划痕。
“数学那边呢?”
“下午两点补说明会,登记表保留,材料要求不减。”
“我这边不替你减数学。”
“何老师也没替您减训练。”
秦越把记录板夹到腋下,朝他的书包伸手。
“日志。”
林一递过去。
秦越翻到刚写的两行安排,在上午和下午之间那段空白处敲了一下。
“回家吃饭,午休。别拿空白去补上午没计的秒数。”
“今天到底练多远?”
秦越没回答。他蹲下拉开卷尺,从起跑线量出第一步、第二步和第三步的大致区域,把三只黄色标志碟压在第五道边缘。
队伍里有人问三十米分组,秦越抬手让他闭嘴。随后他打开器材盒,取出秒表,连同林一带来的那本日志一起交给周临。
“都收着。”
他指了指起跑线。
“林一,第一课只到第三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