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吐了?”
林一站在门口,书包带还勒在肩上。
那句“老师留我训练”已经到了嘴边。他看见林建平盯着自己的裤脚,又咽了回去。
“干呕,没真吐出来。”
林建平端起桌上凉透的水,倒进水池,重新接了半杯温水,“先漱口。”
林一接过杯子,含了一口又吐掉。秦越在操场边说过,胃里翻着的时候先缓,别猛灌水。他漱完口,把杯子放回桌面。
“老师叫你练到吐?”
“他叫停了。”
林建平抬眼。
林一低头换鞋,“我自己又跑了一次。跑乱了,听见停也没马上停。”
厨房里保温锅还亮着黄灯。林建平没骂,掀开锅盖盛了半碗小米粥,又从碟子里夹了两块蒸蛋。
“坐下。”
“我不太饿。”
“半块面包撑不到九点半。”
林一坐到餐桌边。腿一弯,后侧肌肉紧得发疼,他吸了口气,右脚往前挪了半寸。
林建平看见了,“明早还去?”
“六点二十到操场报状态。秦老师说练不练由他定。”
“这话还算人话。”
粥温热,林一一口一口往下咽。林建平坐在对面,等他吃了大半碗才问,“多跑那一次,找回来了?”
“没有。”
“那你图什么?”
林一用勺子刮掉碗边一粒米,“前面有一次,第一步跟刘骁齐了。后面五次都不对,我想在今天结束前再碰到一次。”
“碰到了又怎样?”
“至少证明我记得住。”
“吐了证明什么?”
勺子碰到碗底,发出一声脆响。
林一没法回答。他在蓝本上写下“停止线也是训练”时觉得明白了,现在被父亲问到饭桌上,那行字又薄了一层。
林建平把蒸蛋往他面前推,“老师让停就停。动作我看不懂,这句话我听得懂。”
林一点了下头。
吃完,他拎起书包就往房间走。
“干什么?”
“英语还差三十个词,生物错题两页。竞赛预备组明天五点十分第一次训练,我还得看一下讲义。”
林建平扫了眼墙上的钟。九点四十七。
“先洗澡。”
“洗完来不及。”
“你带着一身跑道灰,坐桌前也写不快。”
林一还要说话,林建平已经从衣架上扯下毛巾扔给他,“十分钟。出来再算剩下多少。”
浴室热水冲过腿后侧,酸胀慢慢浮出来。掌根擦红的地方碰到肥皂,刺得他缩了一下手。等他擦着头发回到客厅,书包还在椅背旁,桌上多了一张纸。
林建平把三项任务抄在纸上,英语三十词,生物两页,竞赛讲义。旁边写了预计时间,四十五、三十、二十。
加起来九十五分钟。
现在已经十点零二。
“明早六点二十到校,你几点起?”林建平问。
“五点四十。”
“十一点睡,够吗?”
林一看着那三个数字,“不够也得做。”
“少装硬气。秦老师今天为什么停你?”
“动作散了。”
“脑子累散了,老师也替你喊停?”
林一把湿毛巾搭到椅背上,没坐。
“我以前欠的太多。今天不补,明天又有新的。”
“欠了三个月,想一晚上补完?”
“补不完。”
“那你急什么?”
客厅只剩保温锅偶尔跳一下的声音。林一盯着纸上九十五分钟,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怕一停,又变回去了。”
林建平把那张纸转回自己面前。他拿笔划掉竞赛讲义,在生物后面写“明天午休”,英语三十改成二十。
“今晚做二十个,十点五十收。到点还没做完,也收。”
“第一次训练明天就交任务怎么办?”
“你今天刚拿到名额,老师没发作业。真发了,你明天带着空白去问,也比今晚硬撑强。”
这句话说得太准。林一抬头看父亲,“你怎么知道没发?”
“你进门到现在说了三遍明天训练,没说一次明天交什么。真有作业,你早报题数了。”
林一拉开椅子,坐下笑了一声,“你以前查我游戏也是这么查的?”
“你以前说写作业,屏幕反光全是游戏,我用不着猜。”
父子俩都没再说话。林一翻开英语本,刚写完第五个词,林建平却起身走到电视柜前,蹲下去拉最底层的抽屉。
旧电池、发票、半卷绝缘胶带被一件件拿出来。他翻到最里面,抽出一个封口开裂的塑料文件袋。
“爸,你找什么?”
“一张旧纸。”
文件袋里夹着几本发黄的证书壳。林建平挑出最薄的一张,先用袖口擦掉塑料封面上的灰,才放到桌上。
红章已经褪色,字还能认。
县中学生田径运动会,男子一百米,第二名。
姓名一栏写着林建平。那三个字很瘦,最后一笔已经洇开。
林一把英语本往旁边挪,“你不是说没进县里决赛?”
“确实没进。这是预赛分组第二,那几年分组也发奖状。”林建平用指关节敲了敲塑料壳,“别替我往上加名次。”
“你跑多少?”
“手表掐的,记不清了。”
“你以前真练过百米?”
“跟着学校练过一阵,蹲下怎么摆脚都学过。后来还跑过别的比赛。”
“你们也有塑胶跑道?”
“哪来的塑胶,煤渣地。下雨以后半边是坑,起跑线拿石灰画,跑两趟鞋里全是黑灰。”林建平的手指在桌面上比出一小段,“学校只有两双钉鞋,县赛那天才轮着穿。我那双大半码,鞋带系到脚背发麻。”
他说到这里,脸上的紧绷松了一点,“平时训练也没秒表,体育老师骑自行车在旁边喊。跑完必须沿操场走半圈,谁抄近路,下一趟就不给跑。”
“你也抄过?”
“抄过。绕到器材房后面又多跑了一次,第二天腿抬不起来,接力位置也没轮上。”
林一看了眼夹在蓝本里的训练记录,“所以你刚才一直问老师有没有叫停。”
“我当年犯过,教起跑还是秦老师的事。”林建平把奖状推近一点,“你有教练,照教练说的做。”
林一捏着奖状边角,想起父亲刚才那句“动作我看不懂”。这人分明懂一点,只是不肯说。
“那你后来为什么不跑?”
林建平的手停在文件袋封口上。
“那是后面的事,几句话说不清。”他把袋口压好,“今晚拿它出来,只想告诉你,我也干过老师喊停还要多来一趟的蠢事。多一趟有没有用,要看明天还能不能站上跑道。”
“你那次怎么了?”
“以后再讲。”
林建平没有继续往下翻,旧文件袋也被他放回抽屉。奖状留在桌面,塑料壳右下角缺了一小块。
“这个给我?”
“先放你这儿,别折。”
林一打开蓝色横线本,把奖状夹在封底内侧。那一页旁边正好是今天的训练记录,最后一行写着停止线也是训练。
十点四十八,他写完第二十个单词。
手机在裤袋里震了两次。周远发来消息,班群里还在讨论竞赛教室门口新增的名字。林一拿出来看了一眼,没有点开。
他走进房间,把手机放进书桌最下面的抽屉,扣上那把旧锁。钥匙在指尖转了一圈,放到林建平掌心。
“月考还有三天。你先拿着。”
林建平合拢手指,“三天后你自己来取。我只保管,不替你管一辈子。”
“知道。”
林一从书架上翻出那只小学用过的电子闹钟,换上电池,把时间拨到五点四十。手机原本连着的充电线也被他绕好,塞进抽屉。林建平站在门口看完,没有再加一把锁,也没问他是否能坚持。
抽屉里的手机又闷闷震了一声。林一关掉台灯时,墙上时钟正好走到十点五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