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启年听完题目,眉头一皱,提笔就写。
大夏律对拾遗不报有明确规定,这是死条文,没什么好争的。
他飞快地写下依据大夏律,应判杖二十,金没官,同时附上自己的意见。
律法就是律法,不能因为农夫不懂法就不处罚,否则人人皆可借口不知法而犯法。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孙启年便搁了笔,胸有成竹地看向商鞅。
只见商鞅却还在写,而且已经洋洋洒洒地写了满满三页纸。
“哼,装模作样!”
他搁笔的时候,孙启年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了。
司礼监太监将两人的答卷呈上御案。
萧珩先看了孙启年的,点了点头:“按律而断,中规中矩。”
然后展开商鞅的,一看之下,脸上的表情从平淡变成了饶有兴致,最后轻轻笑出了声。
他将两份答卷交给身边的太监,命其当众宣读。
孙启年的先读,群臣纷纷点头,觉得没什么问题,按律办事嘛,挑不出毛病。
然后是商鞅的。那太监清了清嗓子,念道:
“此案之关键,不在农夫知不知律,亦不在马蹄金是否算‘遗’,而在大夏律此条本身是否合理。”
朝堂上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拾金不昧,古之良俗。农夫拾金而藏,非为盗,非为抢,其过在于‘不报’。”
“然则不报之过,是否当杖二十?臣以为不当。”
“马蹄金价值不菲,农夫若能主动报官,理应受赏;若藏而不报,失主寻来,农夫当原物奉还,另加罚金若干以为惩戒。”
“若始终无人认领,则此金当归农夫所有。如此则鼓励拾者报官,而非藏匿。”
“大夏律以杖刑加之,是重其过而轻其赏,民畏杖而不愿报,反使失物永无可寻之日。”
“臣以为,此案当改判如下:农夫藏金不报,责其交出马蹄金,另罚铜钱五百文以儆效尤。”
“此案之根本,不在农夫,而在律法本身。大夏律此条失之严苛,应即行修订,改杖为罚,另增设赏格,鼓励报官。”
满殿哗然。
孙启年脸色铁青,因为他发现,商鞅不是在判案,而是在修改律法。
而他孙启年,判了一辈子的案子,从来只在律法的框框里打转,从没想过框框本身可能是不对的。
萧珩将两份答卷放在御案上,淡淡说道:“孙爱卿判案,是按律条。商鞅判案,是按天理人情。”
“朕不想评价谁高谁低,诸位爱卿心里自有公论。”
没有人说话。
孙启年跪伏在地,再也没了刚才的傲气。
萧珩没再看他,目光转向了其他几位旧臣:“还有谁要考较的?”
“朕这里还有几位,狄仁杰、包拯、魏征、萧何...你们要不要一个一个比过去?”
胡伦缩了缩脖子,钟明低下了头,其他老臣也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他们心里清楚,方才商鞅那一手,已经证明了这些人的能力。
再比下去,只会更加难看。
但他们还有一个指望。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转向了站在班首的那个人...
内阁首辅李文渊。
李文渊是内阁首辅,当今皇后的爷爷,皇上的岳祖丈。
在大夏居中持重几十年,他在朝中根基深厚到了什么程度,没有人能真正说得清。
孙启年跪在地上,转头看向李文渊,目光中满是哀求与期盼。
胡伦更是直接朝李文渊的方向深深一揖:“李阁老,您是内阁首辅,掌天下政务。”
“陛下此番人事变动,事关重大,阁老您...不说句话吗?”
所有人都看着李文渊,等着这位老臣站出来。
以他的份量和威望,替旧臣们说一句公道话,替大夏百年的选官制度说一句公道话,替天下世家和学子说一句公道话。
李文渊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方才一直在闭目养神,像是朝堂上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此刻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他终于动了。
他整理了一下袍袖,不紧不慢地出列,走到御阶正中央,整了整官帽,然后朝萧珩深深一揖。
“陛下圣明,老臣无异议。”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从孙启年、胡伦、钟明等人的头顶浇到脚底。
孙启年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瞪着李文渊,“李...李阁老?”
李文渊没有看他,而是站直了身子,转向满朝文武,声音掷地有声:
“老臣在内阁十五年,见过先帝用人,也见过太多因循守旧、尸位素餐之辈。”
“大夏积弊已深,非猛药不能去疴。陛下此番擢拔贤才,不拘一格,正是明君气象。”
“臣身为内阁首辅,自当全力襄助,绝无异议!”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旧臣,“诸君若有异议,可以继续提。”
“但老臣以为,方才的比试已经说明了一切。”
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孙启年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不知是气的还是怕的。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李文渊早就清楚今天这场戏,并一直等着这一刻。
今天这场大换血,根本不是什么临时起意,而是蓄谋已久。
他们这些旧臣被蒙在鼓里,还傻乎乎地跳出来反对,以为李文渊会替他们撑腰,殊不知这位老狐狸早就把他们卖了个干净。
萧珩坐在龙椅上,看着阶下这些人的表情变化,露出了一个舒心的笑容。
他站起身,缓步走下御阶,亲手扶起了李文渊。
随后转过身,面对群臣,声音清朗威严:“朕意已决!”
“商鞅授刑部尚书,狄仁杰任大理寺少卿,包拯权知乐安城,其余各官按拟旨授职。散朝。”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再给任何人开口的机会,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金銮殿。
小太监尖声宣布退朝,群臣跪送,山呼万岁。
孙启年是最后一个站起来的。
他扶着膝盖,慢慢直起腰,看着空荡荡的龙椅,看着那些三三两两散去的新臣旧臣。
忽然觉得这座他待了十二年的金銮殿,变得陌生极了。
他转过头,看着众人远去的背影,一步一步踉跄地走出了大殿。
当夜,孙启年府邸。
书房里只点了一盏油灯,昏黄的光线将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
孙启年坐在主位上,面前坐着胡伦、钟明,还有六七个没有在朝堂上出头、但同样被动了奶酪的实权官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