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胤植又与一众当世大才聊了许久,将学子入营、军中教化诸事一一敲定,随后便拱手告辞,独自离去。
恍惚之间,转瞬已过一年,时至顺治四年十月。
这一年里,清廷朝局愈发腐朽糜烂,内外矛盾彻底爆发。
原本蛰伏的榆园军趁势迅猛壮大,只因他们采纳了当初孔胤植为兴复大业所献之策,四处举事、纵横转战。各地义军蜂起,搅得清廷焦头烂额,朝堂上下苦不堪言,满清统治已是风雨飘摇。
在此期间,多尔衮屡次下旨催促孔胤植出兵协剿、听从调遣,却都被孔胤植以练兵未成、军备未齐为由,一一搪塞推脱。
多尔衮为此气得七窍生烟,满心恼怒,偏偏又无计可施。只因如今的孔胤植暗中积蓄实力,麾下兵精械足,已然隐隐有割据做大之势。
他明面上依旧对清廷、对摄政王多尔衮恭敬有加,礼数周全,从未有半分逾矩。可暗地里早已开始阳奉阴违,每次清廷催促他出兵协剿,话说得无比漂亮、滴水不漏,态度谦卑顺从,实则百般拖延、不为所动,始终按兵不动。
多尔衮心知肚明,早已拿捏不住孔胤植,纵然满腔怒火,到头来也只能隐忍作罢。
而南方局势,更是与正史截然不同。
这个时空之中,永历朝廷的建立,较之原本历史已然推迟许久。此前的隆武朝廷终究没能抵挡清军凶猛攻势,独木难支,最终难逃覆灭结局。
可领兵南下的博洛,眼见榆园军远比历史上更为凶悍难缠,天下各处义军趁势蜂拥而起,反清浪潮愈演愈烈,心中忌惮万分,终究不敢将事情做绝。
对于归降的郑芝龙,清廷也一改往日手段。并未如同正史那般将其软禁囚押,反而为了安抚东南沿海,刻意拉拢制衡,还给了郑芝龙增添些许兵权与地方权限,借以稳固东南半壁,勉强维持南方战局。郑成功得知之后,和正史别无二致,当众厉声怒斥父亲卖国求荣,父子彻底决裂。
随后毅然出走,绝不随同降虏。
而且这个开局比正史还要绝境:
正史中郑芝龙多少留有分寸,没有彻底架空、收拢全部旧部。
但在这条时间线里,郑芝龙投降意志无比坚定,提前牢牢掌控了麾下绝大部分水师、旧部将领。
大半精锐人马全都跟着郑芝龙归顺清廷。
最终结果:
郑成功愤然出走,几乎被抽空根基,手下无大将、无主力旧部、无嫡系兵权。
孤身一人,仅带着极少数誓死不降的亲信,从零起步,开局比真实历史里还要孤苦、还要艰难。
举步维艰。自此南方抗清势力凋零殆尽,独独只剩迟滞建立的永历朝廷,苦苦固守几座孤城,再无其余势力能与之并肩抗清。
而郑成功经此决裂出逃,麾下无兵无粮、心腹寥寥,抗清之路走得无比艰难,势力发育速度,远比正史之中慢了不止一筹,迟迟没能拉起像样的队伍。
眼下天下战局,最大的惊喜反倒出在湖广之地。
只因山东、苏北一带,早已被榆园军搅得糜烂不堪,义军四处袭扰、攻城拔寨,清廷兵力被死死牵制在北方,根本抽不出多余人马南下,对湖北、湖南两地的管控力骤然松懈,兵力布防空虚无比。
盘踞在湖广的李自成旧部,瞬间察觉周身压力大减,没了清军的全力围剿,反倒有了喘息发展的余地,也因此,并未像正史那般投靠南明阵营,始终独自领兵周旋。
孔胤植在曲阜得知这一消息,心中暗自庆幸不已。
他着实庆幸这些李自成旧部的义军好汉,没有被何腾蛟那个庸碌无能、只会内斗坑害友军的坑货收编。若是真归入南明麾下,落在何腾蛟手底下,纵有满腔热血、一身战力,也只会被百般掣肘,最终徒劳无功、白白葬送。反倒如今这般独自领兵,不受南明腐朽朝堂牵制,凭着义军自身的战力,反倒能在湖广闯出一片抗清天地,留存下一股极为关键的反清力量。
至于四川的张献忠,也比原来那个时空晚覆没了一些。因榆园军在苏北、山东一带越发壮大,难以压制,清廷根本无法抽调足够兵力全力攻打张献忠,大西政权此刻,竟然并未落得全军覆没的下场。而此事,也让孔胤植真正看清了张献忠其人。
此前他派遣前往四川献策的心腹辗转返回,传回川地实情,四川根本不是清廷口中那般人间地狱,百姓生活尚且尚可。
孔胤植这才恍然大悟,那些大肆宣扬张献忠是杀人魔王的言论,皆是清廷居心叵测的刻意抹黑,无非是为了撇清自己的血债,拼命把罪责栽赃到张献忠头上。
心腹还如实禀报,张献忠此人性子确实比李自成残暴一些,但也绝非滥杀无辜之辈,而且据说这位心腹还道,张献忠治理蜀地还颇有章法,蜀地被他治理得不错。
孔胤植当时心下释然,暗道:如果张献忠真真如那位十全老人修撰的史书里那般,是个极其可怕的杀人魔王,他又怎么能培养出来李定国那般的道德完人?这就跟后世某小说里,丁春秋培养出乔峰这样的大英雄一样荒谬至极。
孔胤植听完心底冷笑不止,后世那位十全老人主持编修的《明史》,简直是睁眼说瞎话,这般张献忠,竟被记载杀人六万万,荒谬至极,全然是刻意歪曲抹黑!第八十章
思虑至此,孔胤植将天下四方局势尽数了然于心。眼下满清四面皆敌、处处受制,各路抗清势力并起,正是起兵举义、驱逐鞑虏、光复华夏的绝佳时机。
蛰伏隐忍整整一年,练兵蓄锐、囤积粮草、打造军械、收拢人心,万事已然具备。但在正式起兵反清之前,他还有最为要紧的一件事要办——亲自赶赴自己坐镇的苏北大营,实地查验一番。
查看这一年以来,全军的训练成效、甲胄装备、粮草储备,以及三军将士的军心士气,确认麾下兵马是否磨砺完毕,真正可堪一战。
不过数日之间,孔胤植一路赶路,顺利抵达宿迁。短暂歇息片刻,稍作休整,便不再耽搁,径直朝着苏北黄河故道旁的自家大营赶去。
刚至营门之外,抬眼望去,只见营中将士军纪森严,日常操练整齐划一,进退有度,军容整肃。眼见麾下军队如今这般气象,心中倍感欣慰。
这时,正在营中巡营的孔有仁远远望见身影,连忙快步上前。大营之中一众将领听闻主公亲自前来,连忙赶来营前迎接。
戚大虎、祖威二人,身为孔胤植这支大军的两位总首领,率先出列。二人身后,皆是军中骨干心腹。
其中既有东江旧部——陈斗、孔有仁、耿仲文、尚文轩、沈世文,
亦有天雄军残部——卢以诚、卢以海、张道麟、孙德胜、白纬。
孔胤植抬手示意众人免礼。这片苏北地界早已是他牢牢掌控的固定地盘,并非临时驻扎的简易军帐。大营之内修筑齐整,主将起居议事皆在稳固屋舍之中,营房连片,壁垒森严,根基早已扎稳,俨然一座割据一方的坚固军镇。
在场之人全数都是自己人,皆是忠心耿耿的心腹嫡系,根本无需屏退左右。当初,孔胤植特意从府中挑选了一百名绝对忠诚的心腹精锐,尽数调拨至此,交由戚大虎、祖威二人一同统辖练兵。
起初他只是粗略翻阅众人档案,并未一一深究所有人底细。可短短数月过去,那十位出身东江、天雄军的忠义儿郎,凭借自身过人本领,于百人之中锋芒尽显,愈发出众,已然成为百名心腹中的翘楚,称得上是人中龙凤。
众人早在先前孔胤植巡查大营、检阅操练之时便已经见过,彼此熟识,都是朝夕相处的袍泽旧部,孔胤植也一直将他们当作栋梁之才悉心培养,无需再多客套生疏言语。
孔胤植缓步走入主将屋内,戚大虎、祖威紧随左右,一众亲信将领也相伴在侧。众人依次落座,屋内气氛随和,皆是自家旧部心腹,没有半点朝堂虚礼。
孔胤植环视众人,语气自然亲近:
“我此番前来大营,一路所见周遭还算安稳。这一年以来,营中日常操练可还顺利?弟兄们平日里可有心烦思乡、懈怠军心的情况?”
戚大虎率先拱手回话:
“主公放心,此地已是咱们长久扎根之地,将士们早已习惯安居于此。每日操练从不敢怠慢,军心稳固,从未生出乱象。”
孔胤植微微点头,又接着问道:
“军中粮草、冬夏衣甲、营中医药材,一应物资可还充裕?军中可有将官欺压士卒、克扣军饷的乱象?”
祖威应声答道:
“回主公,粮草按月足额拨付,从无短缺。如今军纪严明,上下一心,无人敢徇私妄为,全军将士皆是真心效命。”
孔胤植笑了笑,目光落在那群东江旧部身上——陈斗、孔有仁、耿仲文、尚文轩、沈世文,一个个眼神肃亮,战意昂扬。
他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熟稔与感慨:
“你们五位,当初从皮岛、从辽东、从绝境里活下来,一路跟我走到今天。东江的弟兄,骨头最硬,一身忠义,从没给汉家丢脸。”
陈斗沉声回道:
“主公所言极是,我等此生,只为逐虏复汉,绝无二心。”
孔有仁接道:
“如今军中粮草丰足、操练扎实,弟兄们个个憋着一口气,就等主公一声令下!”
孔胤植微微颔首,又看向另一侧的天雄军旧部——卢以诚、卢以海、张道麟、孙德胜、白纬,个个神色刚毅。
“你们五位,随卢公征战沙场,贾庄血战九死一生。卢公冤死,你们却能重整旗鼓,再上战场,这份忠义,天下少见。”
卢以诚拱手道:
“卢公殉国,我等毕生不忘。今日投效主公,便是要为卢公、为天下,与鞑虏不死不休!”
白纬沉声道:
“主公放心,天雄军旧部,人人愿为复兴大业赴汤蹈火。”
孔胤植眼中暖意更甚:
“有你们诸位忠心相伴,复兴之路便多了几分底气,我心中并无半分担忧。说起来,也是本公疏忽了。致使诸位身怀报国之志,却只能明逐暗投,隐匿锋芒。此番若非将你们调来此地练兵历练,这些难得的栋梁之才,恐怕就要就此埋没,实在可惜。”
陈斗、卢以诚等人闻言,皆是心中感念,纷纷拱手。彼此早已相知相熟,无需过多客套,唯有一腔忠义,尽在不言之中。
话音落下,祖威忽然想起一人,随即再度开口禀道:
“主公,属下近期还发现一位难得人才。此人名唤贺成,于行军布阵、近身搏杀,乃至兵法韬略,样样娴熟精通。属下与他相处日久,对其极为看好,乃是一块难得的璞玉。”
说到这里,祖威又叹道:
“只是贺成兄弟也是一名苦命之人,生世极为凄苦。他本是当年大明辽东沈阳血战殉国的守将贺世贤的侄子。当年听闻叔父壮烈殉国,他悲愤至极,孤身闯阵刺杀鞑虏将领,奈何寡不敌众,反被生擒。
被俘之后,他遭鞑虏百般凌辱酷刑,声带险些被毁。故而我与他相识以来,他说话一直口齿不清、磕磕绊绊。
可他为人忠厚赤诚,待我等如同兄长,事事体恤照料众人,处处设身处地为弟兄们着想。我等同处数年,他从未与任何人红脸争执,品性仁厚、忠义难得。”
孔胤植闻言微微颔首,淡淡感叹:“如此说来,倒又是一位难得的将才。”
他心中忆起往日翻阅卷宗档案之时,便曾见过此人记载,贺成确是昔日辽东大将贺世贤的同族侄子。出身将门,能有这般用兵搏杀的本事,倒也在情理之中。
他先前读过贺成的履历,读到那一段颠沛惨烈的遭遇,心中亦是恻然,几乎忍不住落下泪来。不曾想世间竟有这般苦命之人。
一番家常军务闲谈过后,气氛愈发融洽。孔胤植神色一正,转入正事:
“既然军心稳固,粮草无忧,众人彼此相处和睦同心,那我便问一问最要紧的事。诸位将军,现在我方士卒用此新式火器还习惯否?”
话音刚落,祖威便面露无奈,连忙拱手回话:
“主公,主公你可别提了。刚开始士兵都感觉非常别扭,因为他们从来没用过这种燧发、需要打火的鸟枪。有的甚至依旧拿着大刀、长矛操练,从心底里不屑于用这等新式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