课间操的铃声在教学楼走廊里响起来的时候,我正坐在座位上,笔尖抵在数学卷子最后一道大题上,一个字没写进去。
刘老师,高三八班班主任。
我脑子里把这个人翻了个底朝天。刘学明,教化学的,四十多岁,戴副金丝眼镜,平时话不多,学生对他的评价是“不好惹但也不害人”。我前世最讨厌化学课,几乎没正眼看过他。他怎么会有顾言深那批补充协议的原件?
“你发什么愣?下去做操了。”陈默敲了敲我桌角。
我抬头看他,压着嗓子问:“你们班班主任以前是不是换过?”
“换过啊,”陈默系着校服扣子,随口说,“高一的时候是个女的,后来调走了,高二才换成刘老师。你问这个干嘛?”
“刘老师之前在哪所学校教书?”
陈默系扣子的手顿了一下,看了我一眼:“你这问题问得有点偏。我哪知道。”他顿了顿,“不过他办公室抽屉里确实经常放一些乱七八糟的文件,我有次去交化学作业本,看见他正把什么东西往抽屉里塞,还被我撞见了,他当时神色挺慌的。”
“什么样的文件?”
“就白纸打印的那种,”陈默回忆了一下,“封面盖了个什么红章,我没看清楚。你怎么突然对刘老师的抽屉感兴趣了?”
我没回答他。走廊里广播体操的音乐已经响起来了,学生鱼贯往外走,我站起来,把校服拉链拉到顶:“你先下去,我肚子有点疼,去趟洗手间。”
陈默看了我一眼,没拆穿,转身走了。
我等他下了楼,才从教室里出来,沿着走廊往另一边走。教学楼走廊很长,高三八班在最东头,现在是课间操时间,整层楼安静得只剩日光灯嗡嗡响。
走到刘老师办公室门口,我推了一下门。没锁。
办公室不大,两张办公桌并排靠在窗边,靠里的那张桌上放着个化学教案本,旁边就是那个抽屉——普通铁皮柜,装了一把小挂锁。
挂锁。密码328。
我蹲下来,拨动密码滚轮。咔嗒一声,锁开了。手有点抖,但我没停。
拉开抽屉,里面码着一摞卷子,几盒白粉笔,一包茶叶,还有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我拎了拎,里面沉甸甸的,鼓鼓的。打开封口,露出来的全是A4打印纸,最上面那张标题是:项目合作协议书(补充协议)。
我抽出第一页,扫了扫上面的条款。甲方那里签着顾言深的名字,日期是大半年前。那时候我爸公司还在正常运转,顾言深已经开始跟他们谈了?
我呼吸放慢,把文件翻到第三页,目光停在一行小字上:补充协议第五条——本协议所涉项目的实际出资方为宋国庆,甲方承诺以乙方名义完成项目签约及基建审批,乙方按照约定比例进行利润分配。
底下还有一句,签的是宋国庆本人的名字。
我捏着那页纸,手指有点用劲。这个协议对宋国庆和顾言深而言为什么值钱——因为这份东西写得清清楚楚,他们的利润分配是怎么个分法,甲方乙方又各自扮演什么角色。如果这份东西落到不该落的人手里,他们俩都跑不掉。
我把文件小心放回牛皮袋里,重新封好,塞回抽屉,挂锁锁上,前后不过两分钟。我站起来,理顺校服下摆,往外走。
走到门口,脚步忽然停了。
走廊尽头,刘老师站在洗手台边上,手里拿着水杯,正拧水龙头。他没有往这边看,但我没办法确定他刚才有没有看见我从办公室出来。
我脚步稳下来,语气自然地打了声招呼:“刘老师好。”
他转过头,透过金丝眼镜看了我一眼:“你是哪个班的?怎么没下去做操?”
“肚子疼,刚从洗手间出来。”我捂住小腹,装出一点难受的样子,“马上下去。”
他没多问,端着水杯走进旁边的教室去了。
我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心跳还没完全平复。操场上的广播体操已经做到第三节了,我在队伍末尾找到自己的位置站进去,跟着前面的人伸胳膊踢腿,脑子里却全在转那几页字。
陈默站在隔壁班的队列里,偏过头看了我一眼。我没看他,目光落在操场对面的梧桐树上。课间操结束,各班带队回教室,经过三层楼梯拐角的时候,我快走两步,贴着陈默耳边说了四个字:“东西是真的。”
他脚步没停,眼珠子转了一下,嘴唇几乎没动:“还有别人知道吗?”
“不知道。”我说,“但有个问题——那个人发短信告诉我密码,他知道密码,为什么不自己拿?偏要把钥匙送到我手里来?”
陈默沉默了,直到走到教室门口,他才像是想明白了什么,低声说:“因为他拿不动。那份协议如果没有一个‘相关人’出面去用,换个普通学生拿出去,谁信?但你不一样,你爸是乙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