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顾偃开推开产房的门,走进来,站在秦悦薇床边,看了她很久。
那目光不像平时的顾偃开,平时的他看什么都淡淡的,像隔着一层雾。
今天那层雾散了,里面的东西清清楚楚地露出来,有心疼,有后怕,还有一种秦悦薇从来没在他眼里见过的东西。
秦悦薇被他看得发毛,摸了摸自己的脸:“侯爷,您怎么了?”
顾偃开闷了半天,说了一句:“以后别生了。”
秦悦薇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这男人,心疼人的方式都这么硬邦邦的。
人家丈夫会说:“你辛苦了”,会说“以后不让你受这个罪了”,他倒好:“以后别生了”,跟下命令似的。
“好,不生了。”她说。
顾偃开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没回头。
“那个孩子,打算叫什么名字?”
秦悦薇想了想:“廷炜。”
顾偃开脸色舒缓,点了点头,大步走了出去。
走到院子里,看见廊下站着两个儿子,顾廷煜在翻食谱,一页一页地翻,眉头皱得紧紧的;顾廷烨在核对名单,一支笔勾来划去,嘴唇抿成一条线。
两个人各忙各的,谁都没注意到父亲出来了。
顾偃开看了他们一眼,什么都没说,走了。
但他走到垂花门的时候,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正院的方向,看了很久。
然后叫了长随:“配合两位公子,查!”
晨光照在他的脸上,那表情说不清是什么。像是欣慰,又像是愧疚,又像是一种他自己都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廊下,顾廷煜翻完了最后一页食谱,抬起头,眼睛下面青黑一片,一夜没睡。
“向妈妈,母亲从怀孕到现在,吃过多少样东西?”
向妈妈想了想:“每天三顿饭,加上点心、汤水、补品,少说也有七八样。大公子,这怎么查?”
顾廷煜没回答,低下头继续翻那本食谱。
一页一页地翻,一样一样地记。
山药、莲子、红枣、枸杞、鸡汤、鱼汤、排骨汤、燕窝、银耳、桂圆、红糖、鸡蛋、牛奶、豆浆……他要把每一种食材都记下来,然后去查它们的药性,去查它们之间有没有相克的。
周老夫人说,那人用的不是毒药,是相克之物。
单吃一样没事,吃多了就出事。那就意味着,不是一顿饭的问题,是几个月的问题。
是有人在她怀孕的几个月里,一点一点地给她下套。
顾廷烨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几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人名。
“大哥,厨房的人我都问过了。给母亲做过饭的、送过饭的、端过饭的,一共十七个人。”他指着其中几个人名,“这五个,是四房那边过来的。这俩,是五房那边过来的。剩下的,是侯府的老人。”
“五房的?”顾廷煜抬起头。
“五房的。”顾廷烨点头,声音有些沉,“不过五房那两个人,是五太太主动交出来的。上回母亲请五太太喝茶之后,五太太就把名单送过来了。”
顾廷煜沉默了片刻。
“四房那边的五个人,现在在哪儿?”
“还在厨房。”顾廷烨的声音压低了,“我没动她们。等着收网。”
兄弟俩对视一眼。
秦悦薇靠在床上,手边放着廷炜。婴儿睡得很沉,呼吸轻轻的,像小猫打呼噜。
她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想起前世这张脸长大后的样子。
清秀、温和、带着点书卷气,跟顾偃开年轻时候很像。
他小时候很黏她,她走到哪儿他跟到哪儿。后来她把他当棋子,他就不黏了。
再后来,他站在祠堂外面,隔着火焰泪如雨下无助的看着她。
“这一世,”她轻声说,“娘帮你。帮你和两个哥哥,好好活一辈子!”
婴儿在睡梦中砸了咂嘴。
秦悦薇笑了一下,手指轻轻点了点他的鼻子。
“夫人。”翠儿端着鸡汤进来,“您该吃东西了。”
秦悦薇接过碗,喝了一口,放下。“朱曼娘那边,最近怎么样?”
“林娘子说她老实多了。每天绣花八个时辰,话也少了。上个月拿工钱的时候,还托人给她哥捎了二两银子。”
秦悦薇点了点头,朱曼娘暂时稳住了。但她心里清楚,这种人不会永远老实。
等她攒够了银子,等她有了自己的主意,她还是会动。
所以要在她动之前,把她的路都堵死。
“告诉林娘子,盯紧了。不许她跟外面的人来往,尤其是她那个哥哥。信也不许写。”
“是。”
窗外,桑田在晨光中绿得发亮。
赵全已经在蚕房里忙活了,第二批蚕结的茧白花花的,挂满了蚕匾。第三批蚕已经孵出来了,黑黑的小不点,趴在桑叶上,沙沙沙地吃。
赵全蹲在旁边看着它们,像看自己的孩子。
顾偃开今天没出门。
他在正院里坐了一上午,就在廊下坐着,面朝产房的方向。
向妈妈端茶出来,看见他坐在那儿,吓了一跳:“侯爷,您怎么坐在这儿?”
“透透气。”
向妈妈看了看四周,院子里哪来的风?
但她没敢多问,把茶放在他手边,退了下去。
翠儿从产房出来,看见顾偃开坐在廊下,小声跟向妈妈说:
“侯爷今天怎么了?”
向妈妈看了顾偃开一眼,压低声音:“担心夫人呢。”
翠儿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顾偃开在廊下坐了一上午,直到秦悦薇睡醒了,他才站起来,推门进去。
秦悦薇正靠在床上,手里拿着绣绷,一针一针地绣着什么。顾偃开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责备:
“刚生完孩子,绣什么?”
“闲着也是闲着。”秦悦薇头都没抬。
顾偃开走到床边,站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把她手里的绣绷拿走了。
秦悦薇抬起头,看着他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耳朵是红的。
“侯爷?”
“周老夫人说了,不能操劳。”顾偃开把绣绷放在桌上,声音硬邦邦的,“绣花也是操劳。”
秦悦薇看着他,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好,不绣了。”
顾偃开在床边站了一会儿,走了。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廷炜的名字,谁取的?”
“我。”
“为什么叫廷炜?”
秦悦薇想了想,轻声说:“炜,是光明。我希望他一生光明磊落,不走歪路。”
顾偃开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走了。
秦悦薇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手放在身侧。廷炜就睡在旁边,呼吸轻轻的。
光明磊落。不走歪路。这一世,她会做到的。
下午,顾廷煜和顾廷烨又来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来,手里都拿着东西。顾廷煜拿着那本食谱,顾廷烨拿着那份名单。
“母亲,查到了。”顾廷煜翻开食谱,指着一处,“四房的人在您怀孕期间,隔三差五送补品过来。每次都不重样,今天红枣、明天桂圆、后天红糖。单吃都没事,但合在一起,就是活血的。活血的东西吃多了,就会胎大难产。”
秦悦薇接过食谱,看了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还有呢?”
“还有,”顾廷烨接过话,翻开名单,“四房安插在厨房的人,一共五个。两个做菜,两个送饭,一个管采买。她们分工明确,互相打掩护。侯府的人愣是没发现。”
“人赃并获了吗?”
“并获了。”顾廷烨点头,“她们用的食材,都是从那个姓刘的采买手里拿的。姓刘的已经招了,是四太太指使的。”
秦悦薇靠在枕上,手指在床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四太太。又是四太太。
上回送瘦马,这回在饭菜里动手脚。招数越来越毒,胆子越来越大。
看来账册也没能让她收手。
“向妈妈。”
“老奴在。”
“把那些人的口供整理好,连同名单、账册、食谱,一起送到侯爷书房去。”
“是。”
秦悦薇看向两个儿子。
“你们俩,做得很好。”
顾廷煜低下头,耳根红了。顾廷烨抬起头,嘴角弯了一下,又飞快地压下去。
“母亲,四房那边,您打算怎么办?”顾廷烨问。
秦悦薇靠在枕上,想了想,没回答。
四房的事不急,四太太已经没牌了。
她手里的牌一张一张被打掉了,现在只剩她自己了。
一个关在柴房里的病人,掀不起什么浪。
倒是五太太那边,得留意。
五太太不如四太太聪明,但是蠢啊。不怕聪明人惦记,就怕蠢人灵机一动。
“先不急。”秦悦薇说,“等我出了月子再说。”
两个儿子对视一眼,没再问,行了礼退了出去。
秦悦薇一个人靠在床上,手放在廷炜的襁褓上,轻声说了一句:“你两个哥哥,比你爹能干多了。”
廷炜在睡梦中打了个哈欠,睡的很安祥。
窗外,桑田在夕阳下泛着金红色的光。蚕房里传出沙沙沙的声响,是第三批蚕在吃桑叶。
日子一天一天过。廷炜一天一天长。
等他会走路的时候,下几批蚕就该吐丝了。等他会上树的时候,这些桑树就该长成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