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廷烨匆匆忙忙从太学回来了。
他刚进二门,就听见西边五叔的院子里传来一阵摔东西的声音:哐当、啪啦、咣~中间还夹着五爷的骂声和五太太的哭声。
顾廷烨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站在二门口,歪着脑袋听了片刻,就知道秦悦薇出手了,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像猫闻到了鱼腥味。
他转身就往澄心院跑。
“大哥!大哥你听说了吗?”
顾廷煜正在窗前看书,被他这一嗓子吓得手里的书都掉了:“什么?”
“五叔院子里打起来了!为的是那碟红花馅糕点的事儿~父亲估计给了五叔好一顿没脸。”顾廷烨靠在门框上,两手插在袖子里,一脸坏笑,“摔碗砸盆的,动静大得很。不去看看?”
顾廷煜皱了皱眉:“人家刚被父亲骂了,咱再去人家院门口看热闹,不好吧?”
“谁说要走门了?”顾廷烨压低了声音,眼睛亮晶晶的,“五叔院子东边有一段矮墙,旁边有个杂物棚子,从棚顶能上房顶。上了房顶,趴着往下看,什么都看得见,保准谁也发现不了。”
顾廷煜犹豫了一下,手里的书拿起来又放下。
顾廷烨也不催他,就那么靠在门框上,笑嘻嘻地看着。
他知道大哥会去的。
大哥这个人,表面上规规矩矩,骨子里比他还好奇。果然,顾廷煜放下书站起来,掸了掸袍子,脸上的表情写满了:“我不是去看热闹的,我是陪你去的,不然你一个人太危险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溜出了澄心院。
五爷院子的东墙外面,果然有一个杂物棚子。
棚顶是茅草铺的,踩上去软绵绵的,但勉强能承重。
顾廷烨先上,踩着棚顶翻上了墙头,又从墙头爬上了五爷院子的厢房屋顶。
他趴下来,伸出一只手:“大哥,上来。”
顾廷煜抬头看了看,深吸一口气,踩上棚顶,抓住顾廷烨的手,被他一使劲拽了上去。
两个人趴在厢房的屋顶上,小心翼翼地往正房的方向挪。
瓦片在身下发出一声轻响。
顾廷烨停下来,竖起一根手指。
两个人都屏住了呼吸。正房里还在吵,没人注意到屋顶上的动静。
顾廷烨松了口气,继续往前挪,顾廷煜跟在后面。
五爷院子的正房和厢房之间,有一道不宽不窄的天井。
屋顶到了天井边上就断了,想看正房里的情形,得越过这道天井,爬到正房的屋顶上去。
“二哥儿,别过去了……”顾廷煜压低声音,手撑在屋脊上,往下面瞄了一眼,觉得有点高。
“就一步。”顾廷烨站起来,比了比距离,纵身一跃。
他落在了正房的屋顶上,瓦片“哗啦”一声响。
两个人都僵住了。
还好。没塌。顾廷煜松了一口气,站起来,闭上眼睛跳了过去。
落地的时候,瓦片又“哗啦”一声响。两个人都松了口气,趴在正房的屋顶上,一点一点往屋脊的方向挪。
顾廷烨先爬到屋脊上,趴在屋脊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往下看。
顾廷煜跟在后面,小心翼翼地撑起身子……
他身下的瓦片忽然发出一声脆响。
不是“哗啦”,是“咔嚓”!
顾廷煜的身体猛地往下一沉,他想撑住,手按在旁边的瓦片上,那块瓦片也跟着裂了。
“大哥,小心!”顾廷烨扑过来抓他,抓住了他的袖子。
但顾廷煜的身体已经把屋顶压出了一个窟窿,哗啦啦一阵响,碎瓦片连着灰尘一起往下掉。
两个少年连着碎瓦片一起,从屋顶漏了下去。
顾廷煜被顾廷烨护在怀里,摔在了正房的地面上,后背撞在地上,闷哼了一声。
顾廷烨垫在他下面,被碎瓦片扎得龇牙咧嘴。
灰尘落了他们满头满脸,咳嗽声和瓦片碎裂的声音混在一起。
正房里安静了一瞬。
五爷站在屋子中间,手里还拿着一个摔碎了一半的茶壶,目瞪口呆地看着从天而降的两个少年。
五太太坐在椅子上哭哭啼啼,脸上的眼泪还没干,吓得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空气凝固了大概有两秒钟。
顾廷烨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尴尬地笑了笑:“五叔,五婶,好巧啊……我们就是路过……”
五爷手里的茶壶“咣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看了看屋顶那个大窟窿,又看了看灰头土脸的顾廷烨和脸色惨白的顾廷煜,声音都变了调:
“廷烨?廷煜?你……你们怎么在房顶上!”
顾廷煜挣扎着坐起来,右胳膊使不上劲,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但还是撑着说了一句:
“五叔,我们就是……想看看您和五婶还好不好……”
五爷的脸从青变成紫。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秦悦薇赶到五爷院子的时候,正看见顾偃开站在院子中间,手里举着一根鸡毛掸子,脸黑得像锅底。
五爷站在旁边,表情复杂,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五太太已经被人扶进了里屋。
两个少年灰头土脸地站在廊下。顾廷烨的衣裳被瓦片刮了好几道口子,头发上全是灰。
顾廷煜比他还惨,脸上、身上全是灰,右胳膊垂在身侧不敢动,脸色白得跟纸一样。
顾偃开看见秦悦薇来了,举着鸡毛掸子的手僵了一下。
秦悦薇没看他,直接走到顾廷煜面前,上下打量了一遍,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右胳膊。
顾廷煜嘶了一声,往后缩了一下。
“胳膊怎么了?”
“从屋顶掉下来的时候撑了一下。”顾廷煜的声音很轻,像做错了事的孩子。
秦悦薇转头看向翠儿:“去请徐郎中。”声音不大,但翠儿听完转身就跑。
然后秦悦薇又转向顾廷烨。
少年站在那里,衣裳破了,头发散了,脸上全是灰。
“你呢?”
“我没事。”顾廷烨摇了摇头,看了一眼顾偃开手里的鸡毛掸子,又飞快地移开了目光。
秦悦薇转过身看着顾偃开,伸手抽走了他手里的鸡毛掸子,掂了掂分量。
“侯爷,借我用用。”
顾偃开愣住了。
秦悦薇举起鸡毛掸子,在两个少年面前站定。
顾廷煜低着头,顾廷烨咬着嘴唇,两个人都做好了挨打的准备。
她轻轻地在顾廷烨肩膀上拍了一下。连灰都没拍掉。
顾廷烨抬起头,愣住了。
“疼不疼?”秦悦薇问。
“……不疼。”
“那就好。”秦悦薇把鸡毛掸子递给向妈妈,拍了拍手上的灰,“回去把衣裳换了,脸洗了,到正院来。翠儿已经去请徐郎中了,你先回正院等着。”
然后她转向顾廷煜,声音放软了几分,“廷煜,你也是。先回正院,等徐郎中来。”
顾廷烨站在原地还没反应过来。他看了看秦悦薇,又看了看顾偃开,嘴角动了一下,像想笑又忍住了。他拉上顾廷煜的胳膊:“大哥,我扶你。”
两个少年并肩走出五爷的院子。顾廷烨走了几步忽然回过头来。
“五叔,您那屋顶该修了。”
五爷的脸又青了几分。
两个人走出去不久,传来了两个人嗤嗤的窃笑声。
顾偃开愣在那里,感觉像是在做梦,老大和老二两兄弟,这段时间的关系,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他听小厮传话说两个人最近经常凑一起聊策论,谈武功,有的时候两个人会在彼此院子里比划比划,不叫旁人知道。今天看了,好像两个人关系比想象中更加亲密。
顾偃开心里忽然觉得有些酸涩,他平时对两个儿子的关心,确实太少了。
正院里,徐郎中已经在了。他给顾廷煜看完胳膊,开了方子,又叮嘱了一堆。秦悦薇坐在旁边听着,手不自觉地放在小腹上。
送走徐郎中,顾偃开来了。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进来。秦悦薇没看他,低头喝茶。他走进来坐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廷煜的胳膊,要不要紧?”
“没伤着骨头,养几天就好了。”秦悦薇放下茶盏,“侯爷,您那鸡毛掸子,下次别举那么高。”
顾偃开没说话。
“他们俩从房顶上掉下来,您先问清楚了再举掸子。万一摔伤了呢?您举着掸子过去是打他们还是扶他们?”
顾偃开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秦悦薇也没再说话。
她靠在引枕上,手放在小腹上,看着窗外的天,夕阳把整间屋子照得暖洋洋的。
顾廷烨换了衣裳坐在正院廊下,顾廷煜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休息,翠儿端着两碗姜汤过来一人一碗。
向妈妈站在秦悦薇身后,压低声音:“夫人,五太太那边还哭着呢。五爷的屋顶破了一个大洞,正在找人修。”
“让他们修。”秦悦薇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修好了,下次儿子们再去看热闹,不至于漏下去。”
向妈妈张了张嘴,没忍住笑了。
窗外,顾廷烨端着姜汤喝了一口,被烫得龇牙咧嘴。
顾廷煜在旁边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大哥。”
“嗯。”
“父亲今天没打我。”
顾廷煜沉默了一会儿,放下姜汤:“他现在舍不得打你。你看不出来吗?”
顾廷烨没说话,低下头看着碗里冒着热气的姜汤。
夕阳照在他脸上,那表情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翠儿。”
“奴婢在。”
“绣坊那边朱曼娘怎么样了?”
“林娘子说她学得挺快的,就是心思还是重。”翠儿顿了顿,“不过林娘子说了,不怕她琢磨。在绣坊里,再多的心眼子也得用在绣花上,不然就扣工钱。”
秦悦薇点了点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事情一件一件地解决,日子一天一天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