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太太一夜没睡。
她身边的丫鬟后来跟厨房的人说,太太翻来覆去到天亮,茶盏摔了两个,被褥也换了一床。
天亮的时候终于躺平了,刚闭眼又坐起来,吩咐备轿,早饭都没吃就往宁远侯府来了。
秦悦薇听完翠儿的禀报,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让她在前厅等着。就说我刚起,让她坐一会儿。”
翠儿笑了:“夫人这是要熬她?”
“不是熬她。”秦悦薇拿起梳子,对镜梳头,“是让她想清楚,来干什么的。想清楚了再来见我,省得浪费时间。”
翠儿应了一声,跑出去了。
向妈妈在旁边伺候梳洗,手里的篦子一下一下地篦着秦悦薇的长发,忽然开口:
“夫人,五太太这个人,跟四太太不一样。四太太是温柔刀,喜欢玩阴私。五太太是个炮仗,心里的事藏不住。这红花肯定不是出自她的手,背后又是老四家的。”
“不管是谁,都不能放过。”秦悦薇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她送来的点心,枣泥里掺红花。这叫什么?叫又蠢又毒。手段拙劣,心肠歹毒。真是上不得台面。”
向妈妈笑了一下:“那倒是。”
秦悦薇梳洗完毕,换了一身丁香色的褙子,没戴什么首饰,只在腕上套了一只白玉镯子。
通身上下清清爽爽。
刚走到正院门口,就碰见顾廷烨从里面出来。
少年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衫,头发束得整整齐齐,显然是刚给秦悦薇请完安准备去太学。
“母亲。”他行了礼,直起身,看见秦悦薇的打扮,忽然问了一句,“五婶来了?”
秦悦薇看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向妈妈昨天那话说的,傻子都能听出来话里有话。五婶那个人,心里有鬼,肯定睡不着。”顾廷烨嘴角一撇,“一晚上没睡好,一大早准来。来干什么?来看看您到底吃了没有,有没有事。”
秦悦薇没说话,看着他的目光里多了一点东西。
“那你去不去看看你五婶?”
顾廷烨本想摇头,看了一眼秦悦薇的表情,忽然改了主意,脸上绷出一个坏笑:“去。怎么能不去?”
前厅里,五太太正坐在客位上。
老五家的,四十出头的女人,保养得比四太太好,皮肤白净,五官端正,一身宝蓝色的褙子,头上戴着赤金头面。
光看打扮,像个养尊处优的贵妇人。但眼下两团乌青遮都遮不住,嘴角的纹路比平时深了几分。
她手里端着一盏茶,不喝,就是捧着。目光不时往门口瞟一眼,又收回去,假装在看墙上的画。
向妈妈领着秦悦薇进来的时候,五太太放下茶盏站起来,脸上堆出笑来。
那笑一看就是练过的,弧度刚好,不深不浅,看着热情又不失体面。
“大嫂来了。我听说大嫂有喜了,特地来看看。”声音柔柔的,跟平常的大嗓门完全不一样,“昨儿送来的点心,大嫂尝了吗?”
秦悦薇在主位上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放下。
“尝了。五弟妹的手艺真好,那枣泥酥做得比侯府厨房的还好。我吃了两块。”
五太太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
两块……居然没事…
“是、是吗?大嫂喜欢就好。我回头再做一些送来~”
“不用了。”秦悦薇摆了摆手,“五弟妹的心意我领了。府里有厨子,不劳你费心。”
五太太的笑脸挂不住了,一时不知道接什么。
正尴尬着,门口传来一个少年的声音,清朗朗的,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
“哟,五婶来了。”
顾廷烨大步跨进来,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衫,衬得他整个人清清爽爽的。脸上挂着笑,但那笑容怎么看怎么不对劲儿。
他走到五太太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侄儿给五婶请安。”
五太太被他这礼吓了一跳。
顾廷烨什么时候这么规矩过?之前见了她眼皮都不抬一下,今天忽然这么客气,比他不客气的时候还让人毛骨悚然。
“廷、廷烨啊,快去太学吧,别迟到了……”
“不急。”顾廷烨直起身,笑嘻嘻地看着她,“五婶,您院子里的点心可真好吃。昨儿母亲赏了我一块,我尝了一口……”
五太太的脸僵住了。
“那枣泥的味道,跟别处的不一样。”顾廷烨歪着头,像是在回味,“有一股淡淡的花香。五婶,您那枣泥里是不是加了什么特别的料?要不您心疼心疼侄儿,下次也给侄儿送点?”
五太太的脸从白变成青,从青变成白。
“没、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普通的枣泥……”
“普通的枣泥能有花香?”顾廷烨往前走了一步,歪着头看她,“五婶,侄儿吃过那么多枣泥糕,从没尝过有花香的。您这手艺,独一份儿啊。”
五太太的手开始发抖。
她把手缩进袖子里,掐着自己的手心,指甲掐得生疼。
脸上的笑容还在,但已经绷不住了,嘴角一抽一抽的。
“廷、廷烨说笑了……哪有什么花香……就是、就是普通的枣泥……”
“是吗?”顾廷烨笑了一下。那笑容在旁人看来是灿烂的,在五太太眼里却像一把刀子。
“那可能是我嘴刁了。不过五婶,您这点心,我爹也尝了。他嘴可比我刁,他尝完愣了一下,就是那表情…啧啧,应该是父亲不喜欢甜食吧…就是……”
五太太的瞳孔猛地一缩。
顾偃开居然也尝了!
“就是什么?”她的声音都变了调。
顾廷烨歪着头想了想,笑得天真无邪:“就是让人去查了一下,那花香到底是什么花。”
五太太手里的茶盏“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茶水溅了一地,洇湿了她宝蓝色的裙摆。
她的脸彻底白了,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整个人坐在那里,像被抽空了一样。
旁边的丫鬟赶紧蹲下去收拾,五太太却像没看见似的,目光直直地盯着地上那滩茶水。
顾廷烨低头看了一眼碎掉的茶盏,又抬起头看着五太太,笑得更灿烂了。
“五婶,您这手抖得厉害。是不是身子不舒服?要不侄儿去请徐郎中来给您看看?他医术好,什么毛病都能看出来,尤其是那种…”他顿了顿,声音轻飘飘的,“那种‘心病’……”
五太太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一倒,发出刺耳的声响。
“不用了!我、我想起来了,家里还有事,我先回去了,大嫂,我先走了……”说完就往门口走,脚步踉跄,差点被门槛绊倒,扶着门框才站稳。
丫鬟赶紧上来扶住她,她甩开丫鬟的手,几乎是逃一样地出了前厅。
向妈妈站在门边,看着五太太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收都收不住。
顾廷烨站在原地,看着门口,脸上那天真无邪的笑慢慢收了回去,变成了一种秦悦薇从来没在他脸上见过的表情。
是冷。一种不属于十二岁少年的、见过了太多世态炎凉之后才会有的冷。
“母亲,五婶那边,您打算怎么办?”他没回头。
秦悦薇一直没说话。
从顾廷烨进门开始,她就在看他。看他笑,看他行礼,看他一步一步把五太太逼到无路可退。
这是他在侯府这么多年,在没人护着他的时候,自己学会的本事。
秦悦薇看着他,目光里有心疼,心里更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把他肩上一根脱落的头发拈掉。
“去太学吧。别迟到了。”
顾廷烨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没说。
转身走了。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没回头。
“母亲。”
“嗯。”
“五婶那点心,真的是红花。我没闻错。”
“我知道。”
“您不告诉父亲?”
“告诉。今天就说。”秦悦薇看着他的背影,“或者…等她再出手的时候,一起算。”
顾廷烨沉默了一瞬,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没有刚才的算计,也没有少年人的张扬,只有一种轻松。
“那我走了。”
少年的身影消失在门口。
阳光从门外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条金色的路。
秦悦薇站在前厅里,看着那条路,手放在小腹上。
“向妈妈。”
“老奴在。”
“五太太那边,让人盯着。她回去之后见了谁、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一样不落。”
“是。”
“还有,绣坊那边朱曼娘怎么样了?”
向妈妈应道:“林娘子说那丫头手巧得很,学什么都快。就是心思太重,看人的时候总像是在琢磨什么。”
秦悦薇转过身往外走。
“手巧是好事。心思重,慢慢磨。磨不平,就换个地方磨。”
“夫人的意思是?”
“让她绣花。一天绣八个时辰,绣到没空琢磨别人为止。”
向妈妈笑了:“那倒是。林娘子的规矩,绣坊里的绣娘,一天最少绣六个时辰。新来的学徒,八个时辰起步。”
秦悦薇走回正院,在窗前坐下。
后院的桑田在阳光下绿油油的一片。
赵全蹲在地头浇水,老林在旁边搭架子,两个人有说有笑的。
五太太的事还没完。四太太的事也没完。朱曼娘的事更没有完。
但今天,她不想想这些了。
她把手放在小腹上,轻声说了一句:“你二哥替你挡了一劫。以后你长大了,要记着。”
肚子里什么动静都没有。
才一个多月,哪里来的动静。
秦悦薇笑了,笑自己傻。
窗外,阳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