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儿推开正院的门,脸上的表情又兴奋又紧张。
“夫人!查到了!东城瓦子望月楼附近,确实有一个唱曲的小丫头,姓朱,叫朱曼娘。”
秦悦薇手里的笔顿了一下。来了。前世那个女人,就是从这里走进顾廷烨的人生的。
“才十一二岁,刚跟着她哥哥从外地来汴京讨生活。在瓦子里给人端茶递水,跟着老艺人学唱曲,还没正式登台呢。”
十一二岁。
秦悦薇放下笔,沉默了一会儿。
前世她见到朱曼娘的时候,那个女人已经十七八了,满肚子心眼,一肚子算计。
可现在,她还只是个孩子。一个还没长成毒蛇的孩子。
“向妈妈。”她开口。
“老奴在。”
“明天你去一趟瓦子,找到那个朱曼娘,把她买下来。”
向妈妈愣了一下:“买下来?”
“对。带回来给我塞进绣坊里,让她跟着林娘子学绣花。包吃包住,工钱照给。”秦悦薇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她那个哥哥,多给些银子,打发去江南。告诉他,想挣钱,江南织造局有的是活干。别在汴京待着了。”
向妈妈的眉毛挑了一下,虽然对秦悦薇为何忽然非要找这个女孩而感到奇怪,但是她也不多问,夫人自有自己的考量,自己去做便是。
秦悦薇抿了一口茶,思绪万千。
这一世,朱曼娘不会成为顾廷烨的劫。她会成为绣坊里一个普普通通的绣娘。靠自己的手艺活命,还有机会嫁个正经人家,当正妻。
向妈妈领命出去了。秦悦薇重新拿起笔,刚写了两个字,院子里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这回不是翠儿,是顾廷烨身边的小厮,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夫人!夫人不好了!”
秦悦薇放下笔:“说。”
“大公子,大公子在武场练了一上午了!跟二公子对练,被摔了好几回,还不肯停!现在脸都白了!二公子怎么劝都劝不住!二公子怎么劝都劝不住,您快去看看吧!”
秦悦薇猛地站起来。
顾廷煜?练武场?
那个走几步路都要喘的顾廷煜?
“走!”
她提起裙摆就往外走,步子快得翠儿一路小跑才跟得上。
武场在后院西边,离桑田不远。
秦悦薇还没走到,就听见里面传来的声音:“再来。”
是顾廷煜的声音。不大,但很倔。
秦悦薇推开武场的门,看见的场景让她心里一紧。
顾廷煜站在场地中央,穿着一件灰色的短褐,头发用布条束着,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嘴唇发白,额头上全是汗。
身上的短褐已经被汗湿透了,贴在身上,显得他整个人更瘦了。
他的对面站着顾廷烨,手里拿着木剑,脸上的表情又急又气。
“大哥,别练了!你脸都白了……”
“我没事。”顾廷煜捡起掉在地上的木剑,握紧了,“再来。”
“来什么来!”秦悦薇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两个少年同时转过头来。
顾廷煜看见她,手里的木剑不自觉地往下放了放,像做贼被当场拿住。
顾廷烨则是一脸如释重负,赶紧把手里的木剑往地上一扔。
“母亲,您劝劝大哥,他非要跟我对练,摔了好几回了还不肯歇……”
“你闭嘴。”秦悦薇走过去,没看顾廷烨,直直走到顾廷煜面前。
顾廷煜低着头,不敢看她。
“廷煜,把剑放下。”
“母亲,我就是想……”
“放下。”
顾廷煜咬着嘴唇,把木剑放在了地上。手一松开,整个人晃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秦悦薇一把扶住他的胳膊,掌心触到的全是骨头,硌得慌。
“练了多久了?”她问。
顾廷烨在旁边小声说:“一个半时辰了。”
一个半时辰。
秦悦薇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火气,看着顾廷煜。
少年的脸白得像纸,嘴唇上有一道浅浅的血痕,是忍着身体不适,自己咬的。
“你知不知道徐郎中怎么说的?”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沉,“他说你的身子要静养,不能剧烈走动,更不能……”
“我知道。”顾廷煜打断她,“可是母亲,我不想一辈子当个废人。”
秦悦薇的话卡在了嗓子眼里。
“廷烨能练武,能去太学,能写诗。”顾廷煜抬起头看着她,眼眶红了,但硬撑着没让眼泪掉下来,“我呢?我连站久了都头晕。我连一桶水都提不动。我连自己家的门都出不了几步远。”
他的声音在发抖。
“大哥……”
“你知道他们背后叫我什么吗?”顾廷煜没理顾廷烨,看着秦悦薇,“药罐子。病秧子。活不长的那个。这些话我从小听到大,听习惯了。”
秦悦薇的眼眶酸了。
“可我不想习惯了。”顾廷煜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我也想站直了走路。我也想骑马。我也想跟我弟弟过两招。哪怕输了也行。”
武场上安静了很久。
顾廷烨站在旁边,低着头,攥着拳头。他从来不知道大哥心里装着这些东西。
秦悦薇伸出手,把顾廷煜额前的碎发拨到一边。
“廷煜,你听我说。”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能听见,“你现在站不稳,不是你不行,是你的身子还没养好。徐郎中说,只要你好好吃药、好好吃饭、好好养着,三年之后,你就能跟正常人一样。”
“三年。”顾廷煜苦笑了一下。
“三年很长吗?”秦悦薇看着他的眼睛,“你今年十五,三年后十八。十八岁能骑马、能射箭、能跟你弟弟过两招,晚了吗?”
顾廷煜没说话。
“不晚。”秦悦薇替他说了,“你爹三十岁才上战场,照样封侯。你急什么?”
一阵风吹过来,顾廷煜打了个哆嗦。秦悦薇把自己的披风解下来,披在他肩上。
“回去歇着。今天的药喝了没有?”
“……没有。”
“先喝药。喝完药,母亲让人给你炖鸡汤。”她转向顾廷烨,“廷烨,扶你大哥回去。”
顾廷烨赶紧上来,架住顾廷煜的胳膊。
顾廷煜没挣开。他低着头,由着顾廷烨把自己架出武场。
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下来,没回头。
“母亲。”
“嗯。”
“儿子给您添麻烦了。”
秦悦薇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没让他看见,转过身,往桑田的方向走了几步。
“不麻烦。”她说。
顾廷烨扶着顾廷煜走了。
武场空了。
秦悦薇站在场地中央,看着地上那两把木剑,一大一小,并排躺着。
她弯腰捡起来,大的那把是廷烨的,握柄处被磨得光滑发亮。小的那把是廷煜的,干干净净,像是新的一样。
这是他第一次握剑。
“夫人。”向妈妈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站在门口。
“向妈妈,你说——他是不是一直都想要练武?只是没人给他这个机会?”
向妈妈愣了一下:“大公子骨子里也有自己的傲气,他肯定不甘心天天呆在家里,外面那些跟他一般大的公子现在都忙着科考了,他肯定也想吧……”
秦悦薇回过神来,把木剑放回架子上。
“没什么。朱曼娘的事,明天去办。”
“是。可是姑娘,您为什么非要那丫头?”
“没什么,正好绣坊需要学徒,”秦悦薇转过身,“她的以后,我说了算。”
向妈妈不说话了。她看着秦悦薇往外走,心里百感交集,从前的秦悦薇,做事瞻前顾后、怕得罪人。
现在的秦悦薇,想好了就干,干了就不后悔。
走出武场,秦悦薇没回正院,先拐去了澄心院。
顾廷煜已经换了衣裳,躺在床上,脸色比在武场的时候好了一些,但还是白。
顾廷烨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药,正一勺一勺地喂他。
一个喂,一个喝,谁都没说话。
两个人都没注意到门口站着的人。
秦悦薇看了一会儿,没进去,转身走了。
走出澄心院,翠儿追上来:“夫人,您不进去了?”
“不进去了。”秦悦薇往前走,“两兄弟有话说,不用我。”
翠儿回头看了一眼澄心院的方向,又看了看秦悦薇的背影,忽然笑了。
“夫人,您今天在武场说的那些话……”
“怎么了?”
“大公子的眼睛都红了。奴婢跟了大公子这么久,从没见过他那样。他以前不管受了什么委屈,脸上都是淡淡的,跟没事人一样。”
秦悦薇没说话。
她想起前世顾廷煜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时候,她去看他。
他看着她,眼神里没有恨,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后来她才知道,那叫失望。
对她这个姨母彻底失望了。
这一世,她不会让他再露出那种眼神了。
回到正院,秦悦薇坐在窗前,拿起绣绷。
兰草还差最后几针,她拿起针,穿好线,继续绣。
一针。又一针。
向妈妈推门进来。
“夫人,朱曼娘的事,老奴明天一早就去办。她那个哥哥,老奴多给些银子,打发去江南。您看给多少合适?”
秦悦薇想了想:“一百两。”
向妈妈倒吸了一口凉气:“一百两?夫人,一个唱曲的小丫头,值这个价?”
“值。”秦悦薇手里的针没停,“她以后给我挣的,比这个多。”
向妈妈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退了出去。
秦悦薇放下绣绷,兰草终于绣完了。
她把它举起来,对着光看。叶片纤长,在风里微微弯曲的样子,像真的。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顾廷煜说的那句话。
“儿子给您添麻烦了。”
不麻烦。一点都不麻烦。前世她欠他的,不是一碗药、一碗汤、一件披风。
这些,是她前世该做却一直没做的事。
这一世,她要把那些事,一件一件做完。
窗外的月亮又圆又亮。
后院的桑田里,新换的土散发着潮湿的气息。
赵全又浇了一遍水,蹲在地头,一棵一棵地检查树苗。
嫩绿的桑芽在月光下微微颤抖,像无数只小手在风里招手。
秦悦薇看了一会儿,关上窗户。
明天,向妈妈去瓦子买人。朱曼娘的事,就尘埃落定了。
这一世,顾廷烨不会遇见她。他会在校场上练武,在太学里读书,在阳光下长大。
干干净净地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