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交易中心的双开玻璃门,中央空调的冷风迎面扑来。
冷气把游西夹克上的汗水吹得发凉,他拖着发麻的左半边身子,踩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板上。
交易大厅里人声鼎沸,活像个乱哄哄的菜市场。
海马集团在电子广告牌上宣布决斗都市采用新规则后,整个童实野市的卡价就开始无脑狂飙。
游西靠在门口的承重柱旁,安静地观察着这个畸形的市场。
距离他不到两米的地方,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正趴在玻璃柜台上。
男人满脸通红,双手死死按着一张崭新的纸币,正在跟店员讨价还价。
“三万日元买一张《双头恐龙王》,这价格太离谱了吧。”西装男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肉痛。
店员眼皮都不抬一下,伸手就把那张卡往回收。
“嫌贵别买,海马社长刚更新了系统补丁,高攻击力就是王道。”
“一千六的攻击力,在决斗都市的初赛里足够你横着走了。”
西装男咬了咬牙,最终还是把钱推了过去,双手捧着那张卡,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一样挤出了人群。
游西把手插进夹克口袋,指腹摩挲着从达也那里收刮来的四万日元钞票。
在这个崇尚高星凡骨的时代,三万日元买一张攻击力一千六的白板怪兽,简直是把智商按在地上摩擦。
这种没有效果、没有抗性的卡,在他那套现代ocG构筑面前,连当炮灰的资格都没有。
游西收回视线,顺着大厅边缘的通道往里走。
他避开那些挤满人的热门展柜,径直来到了大厅最深处的一个偏僻角落。
这里的几根顶灯管坏了,光线昏黄,柜台玻璃上也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柜台后头坐着个戴黑框眼镜的干瘦男人,正拿着一把剪刀在修剪指甲。
游西走到柜台前,用完好的右手在玻璃上敲了两下。
“老板,买卡。”
干瘦男人停下手里的动作,撩起眼皮打量了游西一圈。
破旧的二手夹克,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左臂还用一根脏兮兮的三角巾吊在脖子上。
怎么看都不像是个有购买力的主。
“我们这儿的散卡最低五千日元起步。”店员吹了吹指甲屑,语气敷衍。
“你这种打扮,要是想找几百日元的便宜货,出门左转去下水道捡垃圾更合适。”
游西没有因为这种嘲讽产生任何情绪波动。
他把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将那一沓皱巴巴的钞票直接拍在玻璃柜台上。
四万多日元,在这个角落里算得上一笔不小的数目。
店员的目光在钞票上停顿了一秒,立刻把剪刀扔进抽屉,脸上挤出一个市侩的笑容。
“客人这是深藏不露啊,想看点什么类型的卡。”
店员动作麻利地从身后的架子上抽出一本厚厚的黑色活页夹,推到游西面前。
“我这儿新到了一批高攻凡骨,虽然比不上《青眼白龙》,但在普通决斗者里绝对能撑起场面。”
他翻开活页夹的第一页,指着上面的一张卡片。
“《暗黑骑士盖亚》,两千三的攻击力,只要六万日元。”
“您要是钱不够,这还有张《诅咒之龙》,打包带走算您五万。”
店员卖力地推销着,唾沫星子都快喷到玻璃上了。
游西低头扫了一眼那些在dm时代被奉为圭臬的王牌怪兽。
他用食指按住活页夹的边缘,轻轻将其合上。
“我对这些需要祭品才能召唤的废铁没兴趣。”游西的声音很平稳。
店员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废铁?”店员的音量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
“你懂不懂规矩,这些可是能在赛场上一击定胜负的强力怪兽!”
游西没接他的话茬,视线越过店员的肩膀,看向他身后那些堆在墙角的杂物。
“有没有便宜点的。”
“那种攻击力是零,甚至不能用来攻击,但卡面描述写了一大堆废话的低星怪兽。”
游西提出了自己的需求。
店员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游西,眼镜都在鼻梁上往下滑了一截。
他从事卡牌交易这么多年,见过倾家荡产买高星卡的,也见过为了凑齐某套特定组合在黑市杀人的。
但指名道姓要买“攻击力为零的废话卡”,这还是头一遭。
“你脑子是不是被电坏了。”店员忍不住出声挖苦。
“海马社长刚发布了v1.02系统补丁,现在的赛场全靠实打实的攻击力说话。”
“你买那些连防守都做不到的垃圾去赛场上,是想给别人送决斗拼图吗。”
游西用食指在玻璃柜台上敲出规律的节奏。
“我买来做什么不重要,你只需要告诉我,有没有这种货。”
店员看着游西那张平静的脸,心里快速盘算了一笔账。
有钱不赚王八蛋,既然这小子想当冤大头,那就成全他。
“有,你等着。”店员弯下腰,钻进柜台底下的阴暗角落里。
一阵翻箱倒柜的杂音过后,他拖着两个落满灰尘的硬纸箱站了起来。
纸箱表面印着古鲁斯集团的暗纹,四周被黑胶布胡乱缠着,散发着一股劣质油墨混合着地下室潮气的味道。
“这批货是几个月前从废品区收来的。”店员拍了拍纸箱上的灰,扬起一片尘土。
“全是古鲁斯地下作坊印出来的残次品,卡面全是些看不懂的乱码,决斗盘系统根本识别不了。”
他把纸箱推到游西手边,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你要是想要,这些废纸按斤卖给你,一箱两千日元。”
游西低下头。
左臂因为三十六伏高频电流反噬留下的神经痛还在持续,他只能单手操作。
他用右手的拇指和食指抠开纸箱边缘的黑胶布,翻开最上面的一层塑料膜。
密密麻麻的卡片杂乱无章地堆在一起,没有任何保护套。
游西随手抓起一把卡片,在手里捻开。
第一张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边缘带着银色防伪光泽的怪兽卡。
《海龟坏兽 加美西耶勒》。
八星,水属性,水族。攻击力两千二。
这不是什么古鲁斯的残次品,这是彻头彻尾的现代ocG卡牌,因为时空乱流或者某种未知原因混入了dm时代的废品堆里。
游西的视线死死锁在卡面描述的第二行字上。
【把对方场上1只怪兽解放的场合,可以在对方场上特殊召唤。】
在童实野市这些土着决斗者的认知里,解放对方的怪兽是一种完全无法理解的异端行为。
无论是海马濑人引以为傲的青眼白龙,还是马利克视若神明的太阳神之翼神龙。
在这个时代,只要它们站在场上,就是绝对力量的象征,没有任何人敢于挑战这种物理面板的威压。
但在游西眼里,只要对面敢把这些所谓的神之卡拍出来。
他就能带着温和的微笑,用这张滑稽的绿毛龟把对面的信仰一口吃掉。
那是超越了魔法、陷阱和怪兽效果的终极解场手段,是系统底层规则赋予的绝对暴力。
游西把这张卡抽出来,单独放在柜台上。
他继续在纸箱里翻找。
干瘦店员靠在椅子上,拿出一根牙签剔着牙,看着游西像个捡破烂的流浪汉一样在废纸堆里刨食。
“挑出什么宝贝没有。”店员满脸嘲弄。
“这些卡连个像样的攻击力都没有,你就算是带了一百张上场,也挡不住别人一轮直击。”
游西没有理会店员的聒噪,他的手指在卡堆里快速拨动。
《效果遮蒙者》。
《冲浪检察官》。
《熔岩魔神》。
还有几张卡面磨损严重的《强制脱出装置》和《神之宣告》。
这些在当前时代被视为一文不值的卡片,正在游西的手里逐渐拼凑出一套足以让对手精神崩溃的绝望蓝图。
海马濑人为了填补决斗盘系统的算力冗余,连夜更新了v1.02补丁。
他以为优化了伤害步骤和连锁判定就能堵住规则漏洞,却不知道这个补丁刚好打通了手牌诱发效果的底层运行逻辑。
海马亲手为这些阴间卡牌铺平了合法的道路。
游西把挑出来的二十多张卡整齐地叠成一摞,用右手掌心压住。
“这两个纸箱里的所有卡,我全要了。”游西把手里的钞票推到店员面前。
店员愣了一下,连嘴里的牙签都掉在了衣服上。
他原以为游西挑几张过过干瘾就算了,没想到这小子居然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你确定。”店员狐疑地看着那厚厚一沓钞票。
“两箱废纸,我刚才说了四千日元,你这可是四万多。”
游西用手指把钱按在玻璃上。
“剩下的钱,帮我找个懂行的黑客。”
“我需要把一段底层跳板代码写进我的决斗盘系统里,不留任何痕迹。”
店员的脸色变了变。
在决斗都市这种敏感时期,私自篡改决斗盘系统是重罪,海马集团的白风衣一旦查出来,是要直接送进局子里的。
但他看着那笔对底层人来说极其可观的封口费,贪婪最终压倒了风险。
“成交。”店员一把将钱扫进抽屉,生怕游西反悔。
“明晚这个时候你过来,我会把你要的转接模块准备好。”
游西点了点头,把桌上那摞挑出来的核心卡片塞进腰间的塑料卡盒里。
他单手抱起其中一个纸箱,用右边胳膊夹住,转身准备离开。
“客人出了这个门,要是上了赛场被人打成残废,可别说是用了我的卡。”店员在背后阴阳怪气地补了一句。
游西停下脚步。
大厅里的白炽灯打在他略显苍白的脸上。
他侧过头,看着那个自以为占了天大便宜的市侩店员。
“多谢,这些废纸很快就会成为全城的噩梦。”游西留下一句没有任何起伏的陈述句。
他抱着纸箱,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交易中心。
外面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街道两旁的霓虹灯把积满雨水的柏油路面映照得五光十色。
游西顺着街边大楼的阴影往前走。
一辆印着海马集团标志的黑色装甲车从主干道上呼啸而过。
两队全副武装的安保人员牵着防暴犬,正在挨个搜查路边的阴暗巷子,通缉令上的古鲁斯残党成了他们今晚唯一的猎物。
游西靠在一家便利店的玻璃窗外,安静地看着这一幕。
海马濑人的报复心比他预想的还要强烈。
这帮财阀的安保部队正在替他清扫外围的障碍,古鲁斯现在绝对没有多余的精力来找他这个毁掉印卡工厂的罪魁祸首算账。
这种巨大的信息差,就是他最安全的保护伞。
他拖着麻木的左腿,继续往龟之屋的方向走。
刚买来的纸箱有些沉,劣质纸板的边缘摩擦着夹克的布料,发出沙沙的声音。
游西在脑子里快速推演着接下来的卡组构筑。
有了《海龟坏兽》和《效果遮蒙者》作为核心组件,原本那套只能靠《隐居者的猛毒药》慢慢磨血的自闭战术,终于具备了瞬间摧毁对方防线的斩杀能力。
只要黑客能搞定那段古鲁斯芯片里的跳板代码。
他就能在决斗都市的正式赛场上,堂而皇之地使用这些跨时代的ocG卡牌。
穿过三个街区,游西拐进了那条熟悉的窄巷子。
夜里的冷风夹杂着远处下水道的腥臭味,吹得路边的垃圾桶嘎吱作响。
前面就是武藤双六的卡牌店了。
按照平时的时间,这个时候龟之屋早就该拉下卷帘门,熄灯关店了。
但游西站在巷口,却看到前方亮着一团温暖的橘黄色灯光。
龟之屋一楼的灯没有关。
厚重的铁皮卷帘门只拉下了一半,露出大半个明亮的橱窗。
游西停下脚步,把夹在胳膊底下的纸箱往上托了托。
他顺着灯光看过去。
一个留着棕色短发、穿着粉色粗布围裙的少女,正站在一个小马扎上。
她手里拿着一块洗得发白的湿抹布,正踮起脚尖,吃力地擦拭着橱窗玻璃最顶端的油垢。
旁边的地上还放着一个装满泡沫水的塑料水桶。
杏子。
游西的视线落在少女被冻得有些发红的双手上。
她大半夜不回家休息,跑到这家快破产的卡牌店里充当免费劳动力干什么。
游西没有立刻走出去。
他靠在巷口的红砖墙上,看着杏子把抹布扔进水桶里,搓洗出大片的白色泡沫。
这个主角团里的元气少女,在经历了地下水库那场古鲁斯围剿后,似乎对他产生了某种极其严重的认知偏差。
在她眼里,自己大概是个为了保护同伴,不惜自毁决斗盘、身受重伤还要独自面对黑暗势力的悲惨老实人。
这种极度自我感动的圣母滤镜,如果利用得好,会是一层非常完美的伪装。
游西单手拍了拍纸箱上的灰,踩着地上的积水,走出了巷子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