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我的小呀小苹果……”
震耳欲聋的重低音顺着防静电地板往上窜。
震得办公桌上的马克杯直打晃,茶水溅出边沿。
老徐瘫坐在地毯上。
他那件白衬衫的后背湿透了,贴着皮肉,冷风一吹凉透心。
他死死盯着头顶上方的电脑屏幕。
那块二十七寸的高清曲面屏,没了平时满屏的复杂代码。
全黑的底色上,绽放着一朵硕大的粉红色桃花。
桃花中间,挂着几个黑体加粗的像素字。
“企鹅的兄弟们,熬夜辛苦了。桃花安保大队向您问好。”
黑子缩在桌子底下。
两只手抠着主机箱后头的各种线头。
指甲盖翻了,渗出点血丝。
“拔不下来啊徐总!这卡扣卡死了!”
黑子带着哭腔,沾着灰土的脸从桌底探出来。
他刚去拽网线,结果卡子断在里面。
老徐双手撑着地毯,艰难地爬起来。
膝盖骨发软,打了个摆子。
他扑过去,一把薅住黑子的衣领,把人硬生生提溜起来。
“你干了啥!你到底下回来个啥玩意儿!”
唾沫星子喷在黑子脸上。
大蒜味和咖啡的酸味混在一起,冲得黑子直眯眼。
“俺……俺就是点了解压……”
黑子两手乱摆,眼镜歪到了鼻尖上。
“这文件包里藏着木马!伪装成源码的壳子,一解压就顺着内网爬出去了!”
老徐一把推开他。
黑子后背撞在工位隔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老徐粗暴地按住主机的电源键。
长按。
风扇的嗡鸣声停止,屏幕瞬间黑了。
那首吵闹的广场舞神曲跟着戛然而止。
办公区安静了半秒钟。
没等老徐喘匀那口粗气。
“滴——”
旁边工位的主机发出尖锐的开机自检声。
紧接着。
就像是推倒了多米诺骨牌。
左边,右边,前排,后排。
一百多台电脑显示器,几乎在同一时间亮起刺目的粉色荧光。
整个二十二层被照得像个低档洗浴中心。
“怎么爱你都不嫌多……”
上百个塑料小音箱同时爆发。
声浪汇聚在一起,简直要把大厦的玻璃幕墙震碎。
“俺的文档没保存!”
一个格子衫程序员抱着脑袋嚎叫,手指头在键盘上乱砸。
青轴键盘啪啪作响,全成了无用功。
“鼠标动不了!键盘锁死了!任务管理器也弹不出来!”
另一个人急得直踹主机。
机箱铁皮凹进去一块,留下个灰扑扑的鞋印。
老徐看着眼前这片粉色的海洋。
脑袋里像塞了个马蜂窝,嗡嗡乱叫。
他咽了口干涩的喉咙,口腔里漫起一股铁锈味。
局域网感染。
只要连着这栋楼的内部网线,谁也跑不掉。
走廊外头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楼下二十一层的几个主管顺着楼梯跑上来。
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领带全歪了。
“老徐!你们这边搞啥名堂!”
一个胖主管冲进门,捂着耳朵。
“咱们底下的运营部,几百台机子全变成了粉花!客服电话打不进来,全掉线了!”
老徐两腿一软。
后腰重重磕在办公桌边缘。
桌角硌着脊椎骨,疼得他倒抽凉气。
完了。
企鹅的内网,向来是各大部门互通有无的。
这病毒顺着网线,爬遍了整栋楼。
“断电……去配电室拉总闸!”
老徐嗓子劈了叉,像只垂死的公鸭。
他挥舞着胳膊,指着门口。
“把服务器机房的网线全拔了!物理切断!”
几个程序员如梦初醒,连滚带爬地往外冲。
鞋底在防静电地板上蹭出刺耳的尖叫。
“叮——”
走廊尽头的专属电梯门,发出一声清脆的提示音。
轿厢门向两侧缓缓滑开。
小马哥迈步走出来。
他穿着一件熨帖的灰色衬衫,没系领带。
鼻梁上架着那副标志性的金丝眼镜。
右手捏着个印着企鹅Logo的硬塑料咖啡杯。
杯壁透着冰拿铁的凉意,凝结出一层细密的水珠。
刚出电梯。
那股震耳欲聋的广场舞音乐,像实质的巴掌一样拍在他脸上。
小马哥脚步一顿。
镜片反着从办公区透出来的粉色强光。
他微微偏过头,看了一眼跟在身后的助理。
助理吓得脸色发白,赶紧低下头。
皮鞋尖盯着地毯的花纹,大气都不敢出。
小马哥没说话。
皮鞋踩着羊毛地毯,一步步走向技术部大门。
推开那扇虚掩的磨砂玻璃门。
玻璃门轴干涩,吱呀一声。
刺眼的粉光瞬间裹住了他。
整个部门乱成一锅粥。
有人在钻桌底拔线,有人在砸键盘。
上百个屏幕齐刷刷地闪烁着那朵艳俗的桃花。
底下的像素字在屏幕上滚动播放。
挑衅。
嘲弄。
老徐正靠在桌子上喘气,眼角余光瞥见门口的人影。
他身子一僵。
像被施了定身法,连呼吸都停了。
“马……马总。”
老徐哆嗦着嘴唇,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他扶着桌沿站直身子,腿肚子不受控制地打着摆子。
西裤裤腿跟着晃荡。
办公区里的其他人听见动静。
顺着老徐的视线看过去。
嘈杂的叫骂声像被刀子切断,瞬间消失。
只剩下电脑音箱里还在不知疲倦地唱着“小苹果”。
那欢快的鼓点,在此刻显得讽刺。
小马哥站在门边。
视线越过人群,落在黑子那台没来得及关机的曲面屏上。
他看清了那行黑体字。
“桃花安保大队向您问好。”
小马哥眼角的肌肉神经质地抽动了两下。
下颌线绷得死紧,骨骼轮廓分明。
他抬起那只握着咖啡杯的手。
指关节因为用力泛出青白色。
“怎么回事。”
声音不大,平淡如水。
却带着股压死人的寒气,顺着冷风刮过每个人的脖颈。
老徐咽了口干干的唾沫。
他挪动脚步,硬着头皮走到小马哥面前。
距离半米远停下。
大口吸进一口带着电子元件焦糊味的空气。
“俺们……俺们中了圈套。”
老徐嗓音发着颤,根本不敢抬头看老板的眼睛。
“按您的吩咐,让安全组去摸桃花内测服的底层代码。”
他指了指后头缩成一团的黑子。
“黑子顺着漏洞爬进去,下载了一份核心压缩包。”
老徐闭上眼,眼皮直哆嗦。
“结果那是个蜜罐病毒。里头包着恶作剧程序。在内网一解压,直接感染了局域网。”
小马哥盯着老徐。
眸底的怒火像烧红的木炭,慢慢往上窜。
“蜜罐?”
他咬着这俩字,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咱们企鹅几万人的技术团队。国内最顶尖的安全实验室。”
小马哥往前逼近半步。
皮鞋跟磕在地板上,笃的一响。
“去别人家后院偷东西,结果被人塞了一包炸药带回来?”
老徐吓得往后退,后腰撞在旁边的工位挡板上。
退无可退。
“这病毒带锁机功能。”
他结结巴巴地解释,抹了把额头的虚汗。
汗水蹭在手背上,黏糊糊的。
“俺们试过杀毒软件,拦截不住。拔了网线重启,开机还是这画面。”
黑子在后头急着表忠心。
探出个脑袋。
“马总,这病毒没破坏硬盘数据!就是锁了前端操作权限。俺们只要进安全模式删了注册表……”
“闭嘴。”
小马哥头也没回,冷喝一声。
黑子像挨了一巴掌,赶紧缩回脑袋,躲在显示器后头装死。
小马哥举起手里的咖啡杯。
塑料杯壁上的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淌。
滴在名贵的地毯上。
他看着满屋子闪烁的粉色桃花。
看着那一个个垂头丧气的大厂精英。
这桃花科技的一朵小红花,像一记响亮的耳光。
左右开弓,抽在企鹅引以为傲的互联网霸主脸上。
这不是钱的损失。
这是把企鹅的技术尊严扒光了,扔在大街上让人围观。
林城那个从破台球厅里混出来的泥腿子。
居然在他们最擅长的领域,把他们按在地上摩擦。
小马哥手掌猛地收紧。
五指如同铁钳一般往内挤压。
“咔啦——”
硬塑料咖啡杯发出一声脆响,直接被捏出了几道裂纹。
杯盖崩开。
里头的冰拿铁混着冰块,瞬间炸了出来。
褐色液体泼在小马哥的灰色衬衫上,晕开一大团难看的污渍。
冰块掉在地毯上,骨碌碌滚了几圈。
黏腻的咖啡汁顺着他的手腕流进袖口。
他连看都没看一眼身上的脏污。
随手把捏瘪的塑料杯扔在地上。
杯子弹了一下,躺在桌子底下。
“找人来清网。”
小马哥掏出西裤口袋里的白手帕。
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指上的咖啡渍。
擦完,手帕丢在废纸篓里。
他转过身,看着老徐那张面如死灰的脸。
镜片后的眼神阴鸷。
“停掉所有部门的外网连接。三天之内,把这破花给洗干净。”
老徐哆嗦着点点头。
“是,马总。”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带着哭腔汇报。
“这手法太野蛮了。这是反向木马入侵。”
小马哥咬紧了后槽牙。
腮帮子上的肌肉鼓起一块。
口腔里泛起一股浓烈的铁锈味。
他在商海里沉浮这么多年,斗过各路资本。
没见过林城这种不讲理的滚刀肉。
老徐哆嗦着汇报这是反向木马入侵,小马哥咬牙切齿地咆哮:“这特么是赤裸裸的技术霸凌!企鹅高层气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