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饭结束时,净域外的黑雾已经明显浓厚了起来。
原本还能隔着白光看清十几步外的草地,如今只剩下一片不断翻卷的灰黑。雾气贴着净域边缘缓慢涌动,偶尔撞上界碑散出的白光,又像被烫到一样向后缩去。
火塘里的炭火已经压低,几根剔干净的鱼骨堆在旁边。格鲁姆把最后半块鱼肉塞进嘴里,嚼了几下,端起陶碗灌下一口水,目光已经越过众人,落在营地边缘那具鱼人巡猎者尸体上。
尸体被马库斯他们拖回来以后,一直放在阴凉处。为了防止黑血和黏液渗进泥土,下面还垫了几块木板。
格鲁姆走过去,用靴尖碰了碰鱼人巡猎者的肩膀。
“这家伙外面的硬鳞还能挑出一些,肋骨也不错。”
他说着蹲下身,用粗短手指掰开巡猎者的前臂。那里的鳞片比普通鱼人更为厚实,几乎连成一层天然护腕。
格鲁姆捏着巡猎者前臂那层厚实的鳞片,正准备抽出小刀,动作却忽然停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鱼人那张布满鳞片的脸,又看了看已经放到尸体旁边的木盆,皱起眉头。
“算了,这玩意儿长得跟个人似的,老子可不擅长开膛破肚。”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朝火塘那边喊道:
“塞维尔,过来瞧瞧。”
塞维尔闻声抬起头,把刚擦拭好的钢剑重新收入鞘中,起身走了过来。
格鲁姆往旁边让开半步,指了指木板上的巡猎者尸体。
“之前不是说过,你们猎魔人会从怪物身上取材料,搞点什么药剂出来吗?”
“这东西我们没人懂,你来看看。”
他咧了咧嘴。
“反正这肉没人会吃,你要是能从中提炼出什么材料来也好,别浪费了。”
塞维尔蹲到木板旁,没有急着动手,而是先将巡猎者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他的目光在鱼人的鳞片、骨刺和利爪间缓缓移动,最后停在那双已经失去神采的眼睛上。
沉默思索片刻,他才伸手按了按鱼人的肩背。
“上次我提到的,不是药剂,是剑油好吧。”
他抬头看向格鲁姆。
“猎魔人对付不同怪物,会提前用怪物身上的材料炼制剑油,涂抹在剑刃上。只要材料合适,往往能比普通钢剑更容易破开它们的血肉。”
格鲁姆挑了挑眉。
“那这家伙也行?”
塞维尔却摇了摇头。
“未必。”
他轻轻拨开巡猎者肩头的一块硬鳞。
“我熟悉的是我们那个世界的怪物,这里的鱼人,我也是第一次见。”
“它们体内有没有适合炼制剑油的腺体、体液,甚至有没有毒性,都得检查以后才能知道。”
说到这里,他轻轻笑了一下。
“不过,总得有第一次,反正尸体就在这里,先试试手,总不会有什么损失。”
他一边说着,一边抽出腰间那柄一直用来削制药草的小刀。
刀锋沿着巡猎者的肩颈、胸腹一路轻轻按过。
“猎魔人的第一课,不是认识怪物。”
“而是认识尸体。”
塞维尔指尖停在鱼人的颈侧。
“我导师曾经说过,大多数怪物都有价值,区别只在于,你知不知道价值藏在哪里。”
他用刀尖轻轻拨开鱼人颈侧已经干瘪的鳃裂。
“像水鬼、溺亡妖这一类长期生活在水里的怪物,通常会有发达的黏液腺。它们能保持身体湿润,也是炼制部分药剂和剑油的材料。”
刀尖继续下移。
“某些剧毒生物,会把毒素集中储存在毒囊里。只要完整取出,就能作为毒剂基底。”
“而像孽鬼、食尸鬼一类依靠腐肉生存的怪物,则要检查它们的胃袋和胆囊。”
他抬头看了众人一眼。
“别误会。”
“当然不是好奇它们吃了什么稀奇古怪的食物,而是为了知道,它们为什么能吃那些东西。”
格鲁姆摸了摸胡子,忍不住感叹了一句:“原来还有这种讲究。”
塞维尔笑了笑,刀锋已经顺着鳞片间的缝隙划开巡猎者的胸腹。
“不同怪物,身体都会留下各自的习性,猎魔人做的事情,不过是把这些痕迹找出来。”
他熟练地分开皮肉,刀尖很快挑出一团灰白色腺体,放进旁边的木碗里。
“水生怪物为了减少水流阻力,皮下大多都有黏液腺。这东西既能保护身体,也能作为一部分剑油和药剂的材料。”
刀锋继续向下,腹膜被轻轻挑开,一个干瘪的胃袋露了出来。塞维尔伸手托起,轻轻捏了捏胃壁。
“胃里什么都没有,胃壁却很厚。”
马库斯忍不住问道:“这代表什么?”
“长期处于饥饿状态。”塞维尔放下胃袋,语气依旧平静,“很多掠食性怪物都会这样,猎物不稳定的时候,胃壁会逐渐增厚,方便一次消化更多食物。”
他继续向胸腔深处探去,嘴里还在低声解释:
“鳃裂保存完整,按这副身体的结构,再往里应该能找到储气器官。很多需要短暂离水的水生怪物,都会靠气囊撑上一段时间……”
说着说着,他的声音戛然而止,手里的动作也停住了。
刀尖前方,一团本不该出现在鱼人体内的组织,正静静藏在胸腔深处。
塞维尔的目光落在那两片暗红色的叶状组织上,神情第一次有了明显变化。
他伸出刀尖,轻轻拨开覆盖在外面的薄膜,露出连接两侧的粗壮气道,又沿着气道一路向下检查,确认与咽喉相连。
沉默了片刻,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肺。”
这个词一出口,所有人都愣住了。
塞维尔却没有继续说话,而是反复打量着胸腔里的器官,眉头越皱越紧。
霓七见他迟迟没有继续下刀,忍不住问道:
“这套肺有什么问题?”
塞维尔抬起头,语气里第一次带上几分困惑。
“它不该长在这里。”
“我是说,所有依靠鳃长期生活的水生怪物,都不需要完整的肺部结构。它们或许会有储气囊,也可能有辅助呼吸的器官,但不会发育成这样。”
他的刀尖轻轻碰了碰那两片肺叶。
“而且这套肺发育得很完整,已经足够支撑它在陆地上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