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黑色光幕缓缓淡去。
林烬站在原地,眼前却仍残留着刚才看到的画面。
他像一个无形的旁观者,站在黑雾深处,看着另一个自己背起重伤的塞维尔,跟随“霓七”和“莱昂”不断向前。
那两个假货顶着他所熟悉的面孔,如今从旁观者的角度重新审视,许多破绽都显得格外明显。
“霓七”依旧走在最前方探路,大部分时候只留给他一道背影。偶尔侧过脸时,幽蓝色义眼却嵌在与记忆相反的眼眶中。
“莱昂”举着骨杖,暗红火光照亮四周,脸上的的表情僵硬,仔细观察的话肯定是能发现破绽。
声音、神态与动作习惯,处处都有细微的不协调。
可置身其中时,林烬不仅没有察觉,甚至在真正点开地图以前,还在下意识替他们寻找理由。
这些怪物的伪装远没有完美到无懈可击。真正让他忽略这些破绽的,恐怕正是【迷雾镜主】施加的认知影响。
技能形成的短暂记忆中,他亲眼看着两只镜仆披着同伴的身份,将毫无察觉的自己一步步引入陷阱。
画面很快消散。
鱼人的嘶叫与兵刃碰撞声重新灌入耳中。
林烬睁开眼睛,望向不远处的黑雾。
塞维尔仍在与几只鱼人交战。
临时锚点将他送回了双方刚刚交手的时刻。塞维尔尚未受伤,之后发生的一切也都还有挽回的余地。
刚才那段画面只能证明,后来跟在他身边的霓七与莱昂已经被怪物取代,却没有告诉他替换发生在什么时候。
林烬迅速回想先前的经历。
霓七第一次脱离队伍,是独自进入黑雾查看另一处路标。她消失了片刻,回来后便告诉众人,前方出现了两处完全相同的标记。
第二次,则是霓七发现新的痕迹,将莱昂叫到火光边缘。两人离开其余人的视线,没过多久便一同返回。
正是从这两个节点开始,他们的行动逐渐被人牵着走。
那种怪物未必能凭空取代任何人。
它们需要目标离开同伴的视线,再让一个拥有相同面孔、声音与习惯的东西从黑雾中回来。
上一次,林烬先让霓七独自探路,又眼看着她将莱昂带走,接连给了怪物两次机会。
通过环境误导,引诱让他们分开,各个击破,才是那场围猎真正的目的。
前方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塞维尔架开迎面刺来的鱼叉,侧面的鱼人却趁机逼近,猛的撞向他。猎魔人不得不向后退让,脚下踩过湿滑的泥土,身形随之晃了一下。
另外几只鱼人立刻向他围拢过去。
林烬眼神一凝,直接冲出藏身之处。
他没有再像上一次那样留在原地观察。奔行间,右手已经从背后抽出豺狼人骨矛,腰背带动手臂,将其猛地掷了出去。
骨矛撕开黑雾,正中一只鱼人的胸口。
矛尖贯穿鳞片与血肉,带着那具瘦小的身体向后飞出,重重钉在后方的泥地上。鱼人挣扎两下,便彻底没了动静。
突如其来的袭击让交战双方都出现了片刻停顿。
“动手!”
林烬拔出照霜,迎着剩余的鱼人冲了上去。
“鱼人一个不留!”
莱昂与霓七显然没有料到他会突然出手,这和刚刚讨论完的继续观察明显相悖,但此时都没有迟疑。
暗红火光在骨杖顶端骤然聚拢。
【火焰箭】
一道灼热射线越过林烬肩侧,击中正准备扑向塞维尔的鱼人。
鳞片迅速焦黑,鱼人惨叫着倒退两步,还没来得及稳住身体,一支弩箭便从另一侧射入它的眼窝。
霓七放下腕弩,脚下已经朝侧面移动,封住最后两只鱼人的退路。
林烬踏过泥地,速度骤然加快。
【踏锋】
他借着前冲之势闯入鱼人侧后方。那只鱼人刚被塞维尔逼得转身,照霜便从鳞片间贯入后颈。黑血沿着剑锋涌出,泼洒在潮湿的泥土上。
最后一只鱼人见势不妙,转身便逃。还没走出几步,后心就中了一箭,栽倒在农田里彻底没了动静。
战斗迅速结束。
塞维尔站在原地,呼吸略显急促,钢剑仍横在身前。
他先扫过地上的尸体,随后看向突然杀出的三人,眉头微微皱起。
直到刚才,他还在独自应付这群怪物。
下一刻,骨矛、火焰与弩箭便从黑雾中接连飞出,几乎没有给他留下反应的时间,围攻他的鱼人便被清理干净。
塞维尔一时有些弄不清状况。
猎魔人的工作大多需要独自完成。
追踪怪物、调查痕迹、准备魔药,再找到合适的机会拔剑厮杀。即使偶尔接受士兵或猎人的协助,他们通常也只敢守在外围,很少有人会像眼前这三人一样,直接闯进战场,干净利落地替他解决敌人。
这种突如其来的增援,反而让塞维尔感到有些不适应。
他握剑的手没有松开,目光从三人身上一一扫过,最后停在最前方的林烬身上。
对方似乎早已知道这里正在发生什么。
不仅出手果断,甚至连下令时的语气,都像是专程赶来救他。
可塞维尔确信,自己从未见过他们。
黑雾隔绝了方向,也遮住了更远处的动静。三个来历不明的人突然出现,彼此间的配合又称得上熟练。
比起援军,这更像是一支早有准备的猎杀队伍,只是恰好将目标选成了围攻他的鱼人。
塞维尔暗自调整呼吸,感受了一下身体的状态。
手臂仍有些发酸,体力却远未耗尽,身上也没有影响行动的伤势。腰间最后一瓶【马里波森林】依旧完好。他原本已经做好了服药死战的准备,现在看来暂时用不上了。
这至少意味着,他不必在陌生人面前喝下魔药,展露出那幅被毒素侵蚀的骇人模样引起误会。
三人的衣着、武器与战斗方式都十分陌生。
塞维尔起初还怀疑他们是否与这场突如其来的黑雾有关,可当他的目光重新落在林烬身上,那份戒备不知为何缓和了几分。
对方看起来并不热情,甚至称得上冷硬,可那双眼睛里没有敌意,沉稳的神态也让塞维尔愿意暂时压下怀疑,先听听他准备说什么。
他此刻只是觉得,眼前这个人至少可以交谈。
塞维尔握剑的手缓缓垂下,却没把钢剑放回剑鞘里。
他觉得自己或许被那片诡异的黑雾带到了某个遥远国度。
三人的长相与衣着虽有些不同,却仍是人类。大陆上国家众多,偏远地区拥有一些未曾见过的武器与法术,也称不上多么离奇。相比之下,那些从未见过的水生类人怪物更值得警惕。
塞维尔抬起空着的左手,掌心朝外,先做了一个表示自己没有敌意的手势。
“多谢。”
他的语气仍旧带着几分谨慎,态度却称得上友善。
“我是塞维尔,来自科维尔。你们是什么人?这里又属于哪个国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