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一夜没睡好。
安全点里的条件对于他来说还是太过恶劣,没有干净床铺,没有照明,没有能洗手的水,甚至没有一块能挡雾的屋顶。
净域里的白光比昨晚亮了一点,有些刺眼,这让他怀念起自己卧室里的暖色灯。
残墙外,黑雾贴着边缘游走,影影绰绰的不知都有些什么在里面攒动,原本勉强撑住净域的白光,也好像被撞得忽明忽暗起来。
沈砚靠着墙,手里握着巴托丢来的短木棍,掌心全是汗。
他在原来的世界进过急诊,见过血,见过车祸,见过人被推进抢救室时家属跪在门口哭。
可那些地方有灯,有消毒水,有机器声,有能够保障自己权益的规则,也有发挥自身能力的条件。
这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发霉的硬饼,浑浊的水,和一群随时可能死在外面的活人。
“啪” 的一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霍恩把一只旧水袋扔给艾娜。
“装满就回来。”
艾娜接住水袋,又接过一把磨钝的短刀。刀背有裂口,刀柄缠着黑布,勉强能用。
沈砚看了眼自己手里的短木棍,喉咙发干。
巴托咧嘴:“手里有根棍,总比伸脖子让怪物咬强。”
沈砚没接话。
他怕一开口,声音会抖。
林烬走到两人面前,把一小截皮绳递给艾娜。
“绑在手腕上。雾重的时候,别离太远。”
艾娜看了他一眼,接过皮绳,一端系在自己左腕,另一端递给沈砚。
沈砚赶紧接住。
林烬又看向他。
“别一直盯着雾。”
“为什么?”
“会听见东西。”
沈砚想问听见什么,可看见林烬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
林烬继续道:
“记路时,看脚下,看标记,看艾娜。她停,你就停。她蹲,你就蹲,迷失方向谁都救不了你。”
沈砚点头。
这话不太好听,显得自己跟个废物一样,可是在这会儿,林烬他确实说得对。
就身体素质而言,艾娜还是远胜自己的。
艾娜把短刀插进腰侧:“如果遇到哥布林?”
“别打。”林烬道,“能绕就绕,能跑就跑。你们不是去猎晶。”
“绕不开呢?”
林烬沉默片刻,指了指手里的【坚韧骨棒】,
“那就只能战斗了,打腿,打头。别贪第二下。”
沈砚听得后背发凉。
老葛蹲在界碑旁,擦着那只缺口陶碗,像是根本不关心他们出不出去。
艾娜走到净域边缘,忽然停住,回头看他。
“旧农田还有别的路标吗?”
老葛手上动作没停。
“断石渠别走渠底,里面积水会留东西。”
沈砚心里一紧。
老葛继续道:“过两根倒木桩以后,别碰田里站着的东西。”
沈砚一愣:“什么东西?”
“看着像稻草人。”
老葛擦碗的手停了一下。
“以前那里没那么多。凯文他们出事以后,就多了几个。”
残墙里一下安静。
巴托骂了一声:“老葛。”
老葛没看他。
“我说错了?那地方没人收尸,黑雾泡一个月,谁知道会变成什么。”
沈砚喉咙发紧。
巴托不耐烦地挥手。
“行了,废话说完就滚。别等黑雾换风。”
艾娜先踏出白光。
皮绳轻轻一扯,沈砚跟了出去。
冷意贴上皮肤,顺着领口和袖口往里钻。沈砚握紧短木棍,强迫自己不去看雾深处晃动的影子。
艾娜走在前面。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先用脚尖试地,确认泥下没有空洞,才把重心压上去。
沈砚跟着她,手腕上的皮绳时紧时松。
没过多久,净域白光被黑雾吞在身后,只剩一点模糊亮斑。
他回头看了一眼,心一下沉到底。
那点光远得吓人。
“别回头。”
艾娜低声提醒。
沈砚立刻转回来。
两人沿着西南方向走了一刻钟,前方泥地往下塌出一条长沟。
沟壁由碎石砌成,很多地方已经断开,石缝里长满黑色苔藓。沟底积着浑水,水面一动不动,上面漂着几根细骨。
断石渠。
沈砚在心里念了一遍。
艾娜蹲下,捻起渠边一点湿泥,放到鼻下闻了闻,又看了看两侧。
“走上面。”
沈砚立刻想起老葛的话。
断石渠别走渠底,里面积水会留东西。
他往渠底看了一眼。
浑水里似乎有一团东西慢慢翻了个身。
沈砚头皮一麻,赶紧跟着艾娜贴着渠沿往前走。
渠沿很窄。
两边碎石被雾水泡得发滑。沈砚有两次差点踩空,都被手腕上的皮绳扯住。
艾娜没有骂他。
这反而让沈砚更难受。
第一根倒木桩出现时,沈砚差点没认出来。
木桩横在泥地里,外皮烂得发黑,上面钉着几枚生锈铁钉。旁边有旧车辙,被雨水和黑泥填满,只留下浅浅的弧线。
艾娜没有立刻过去。
她蹲在木桩边,看了很久。
“这里有人走过。”
沈砚心里一动:“霍恩他们?”
“不像。”
艾娜用短刀拨开泥面。
那里有几道很细的爪痕。
沈砚看得不太清,只觉得像猫狗踩过。
艾娜皱了皱眉。
“很多。”
沈砚握紧木棍:“很多是什么意思?”
艾娜抬手,示意他噤声。
雾里有风。
风从旧农田那边吹来,带着潮湿的腐甜味。
两人越过第一根倒木桩,又往前走。
第二根倒木桩半截插进泥里,远远看去,像个人趴在路边。木桩后面,雾忽然薄了一些。
一片荒废农田露了出来。
沈砚站在田埂上,呼吸停了一下。
他以前见过农田。
高速旁整齐的稻田,乡下外婆家门前的菜地,短视频里风吹麦浪的航拍画面。
眼前这片田,只剩腐烂和死气。
远处田里站着几个东西。
乍一看像稻草人。
它们披着破布,歪歪斜斜地立在烂泥里,头低垂着,身上缠满枯草和藤蔓。
沈砚多看了一眼,胃里忽然翻了一下。
其中一个“稻草人”的脚上,还穿着半只烂皮靴。
艾娜低声道:“别看。”
沈砚马上挪开视线。
田边有一片低矮黑叶植物。叶片贴着泥面,根部拱起一块块黑褐色疙瘩。
艾娜走过去,用短刀挖开泥。
一截根茎露出来。
外皮发黑,纹路粗糙,像一段烧焦的手指。
“黑根薯。”
沈砚眼睛亮了一下。
总算找到了。
艾娜没急着拔。
她切开外皮,看了一眼里面。
里面是灰白色,质地偏硬,没有烂汁。
“这个能要。”
沈砚赶紧打开布袋,把她挖出的黑根薯塞进去。
两人连续挖了五六块。
有两块一捏就软,艾娜直接丢回泥里。还有一块切开后流出黑水,沈砚看得胃里发翻。
“这个吃了会怎么样?”
“少说会烂肚子。”
艾娜把短刀在泥里擦了擦。
“往大里说也可能死。”
沈砚不问了。
布袋逐渐有了重量。
沈砚心里那根绷紧的弦松了一点。
找到了路。
找到了黑根薯。
再找到窄河装水,他们就能回去。
这次也许没有那么糟。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艾娜忽然抬手。
沈砚立刻停住。
田埂前方,有一片稻秆倒伏。
那些稻秆被从根部咬断,断口参差。旁边泥地里,布满密密麻麻的小爪印。
艾娜蹲下,脸色变了。
“走。”
沈砚一愣:“现在?”
“走。”
下一刻,田埂右侧的黑泥猛地炸开。
一团灰黑影子扑了出来。
沈砚只看见一张嘴。
两颗灰白门牙长得离谱,牙缝里还挂着碎肉和麦粒。
艾娜一把将他扯开。
灰影擦着沈砚小腿扑空,落地时四爪扣进泥里,脊背高高拱起,几根惨白骨刺从腐烂皮肉里顶出来。
灰齿鼠。
沈砚还没叫出声,第二只从倒伏的稻秆里窜出,直扑艾娜手腕。
艾娜短刀横切,刀刃砍在鼠头侧面。
那东西尖叫一声,翻进泥里,很快又爬起来。
第三只。
第四只。
黑泥里不断有东西钻出。
它们的毛大片脱落,身上挂着湿冷黏液,眼睛又小又红,死死盯着沈砚背上的布袋。
布袋里装着刚挖出来的黑根薯。
“跑!”
艾娜喊了一声。
沈砚转身就跑。
他第一次知道,人怕到极点时,腿真的会软。
田埂又窄又滑,布袋撞在背上,黑根薯在里面乱滚。身后传来细碎的奔跑声,密得让人头皮发麻。
一只灰齿鼠从左侧扑上来,咬住布袋下沿。
沈砚被拖得一个踉跄。
他拼命甩,甩不掉。
艾娜回身一脚踩住鼠背,短刀狠狠扎下。
噗。
黑血溅到沈砚裤腿上。
“别停!”
她拔刀,拽着沈砚继续跑。
鼠群在后面追。
它们不高,却快得惊人,钻过稻秆,越过泥坑,几次贴近沈砚脚踝。沈砚挥棍乱砸,打中一只的肩背,那东西惨叫着滚开,很快又被后面的同类踩过。
他的手臂震得发麻。
皮绳在手腕上勒出疼痛。
艾娜带着他往农田深处冲。
沈砚喘得胸口发痛:“不是回去吗?”
“回路被堵了。”
艾娜声音也急了。
沈砚回头一看,心彻底凉了。
他们来时的田埂上,已经有七八只灰齿鼠从泥里钻出,弓着背,堵在倒木桩方向。
蓄势待发,它们压低脊背,红眼盯着两人,像是只等他们退回去。
前方传来水声。
细窄,急促。
沈砚猛地抬头。
窄河。
他们真的找到了窄河。
旧水袋还空着,水就在眼前。
雾气间,一条黑色水线横在农田尽头。河面不宽,也就两三步远,水流撞着两侧烂石,发出哗啦声。
沈砚几乎要哭出来。
“过河!它们应该怕水!”
艾娜没有接话,只拉着他冲下田埂。
河岸很滑。
沈砚脚下一空,差点滚进水里。艾娜抓住他肩膀,把他拽到一块凸起的石头后。
灰齿鼠追到河岸边,忽然齐齐停住。
最前面一只已经扑到河沿,又硬生生缩了回去,爪子在泥里抓出几道深痕。
它冲着河水尖叫,背上的骨刺一根根竖起。
沈砚刚松半口气,耳朵里忽然空了。
没有虫声。
没有鸟叫。
只有水流撞着烂石。
艾娜慢慢抬起短刀。
沈砚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窄河中央,站着一个稻草人。
破布下垂着一只泡胀的人手。
沈砚浑身一冷。
那是人!
它身上缠满枯草,破甲挂在肩上,被水泡得发胀的手垂在身侧。
胸口有半块锈蚀铁牌。
沈砚看不清上面的字,只看见最前面一个模糊的刻痕。
那具尸体缓缓抬起头。
半张脸被水泡得发白,另一半脸爬满黑色草根。
它咧开嘴,朝他们笑了一下。